接下来的一周,我都没有去学校。
我妈没有再催我。她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做饭。饭做好了她会敲两下我的门,说一声“饭好了”,然后走开。我等她走远了才开门,把饭菜端进来,吃完再把碗碟放回门口。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清蒸鱼。她好像开始换花样了。以前不会的。以前都是随便做做,能吃就行。
谢叙说我妈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多吃点。”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蒸过了头,肉有点老,姜丝切得粗细不一。但她放了葱,还淋了豉油。以前她懒得放葱。
“吃吧。”谢叙说。“她查了菜谱。”
“你怎么知道?”
“你洗澡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搜的是‘清蒸鱼几分钟’。”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老了,柴柴的。但还行。能咽下去。
谢叙说我在做一种很古老的仪式。
“什么仪式?”
“你和她的仪式。她不敲门,你不开门。她不放饭,你不出现。你们像两个在地震之后学会了小心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地面稳不稳。”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从你脑子里长的。”
我没理她。但她说得对。我和我妈之间确实有了一条新的界线。看不见的,但两个人都在遵守。她不进我的房间,不问我今天做了什么,不问我明天去不去学校。我也不主动跟她说话,不主动出现在客厅。我们像两颗距离很近但永远不会碰撞的行星。
谢叙说这已经算进步了。
“以前是会爆炸的那种。现在是不会爆炸了,但也不会靠近。你先把这个状态稳住,以后再说以后的。”
“以后会靠近吗?”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你们都能喘口气了。”
她说“喘口气”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呼吸困难了。喉咙里那个铁块还在,但它变小了。不是消失了,是缩成了一个可以吞咽的大小。它还在那里,但不再堵死所有出口。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试着说一声“早”。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但能出来。谢叙有时候会回我一句“早”。有时候不回,只是看我一眼,嘴角弯一下。
我能出声了。虽然声音很小,虽然只有谢叙在的时候才说得出来,但能了。
周三下午,我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要进来的站法。是那种——犹豫要不要敲门的站法。她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黑黑的一团,停在那里。
她敲了两下。很轻。
“小序。”
“嗯。”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黑色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会给我发消息。班级群早就退了,微信好友删得只剩几个人——我妈,外婆,还有几个不知道删没删的。反正放一个星期也不会有人找我。就算有,也只是来借钱的。上次有人找我,是去年冬天。一个初中同学,说急用钱,借五百。我转了。然后她再也没找过我。五百块买了个消失,还挺划算。
“她说,学校有线上课。不用去学校,就挂着就行。问你参不参加。”
我没有说话。我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一朵一朵的小花,蓝色的,很浅。被套是我妈去年换的,超市打折,一套九十九。她问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我说随便。她就买了。其实我喜欢蓝色。但我说随便。
“她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她可以把链接发给我。不用加群,不用联系同学,就自己挂着听课就行。”
我继续盯着那朵蓝色的小花。花瓣是圆形的,五片,花蕊是一个小圆点。印花印歪了,左边多出来一点蓝色。
“小序?”
“我再想想。”
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好。”她说。然后影子动了,离开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水龙头开了。她在洗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谢叙身上那种味道。谢叙身上的味道更好闻。我说不清是什么。像雪,像桂花,像雨后的竹子。反正比洗衣液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