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将鞭子一挥,骂道:“你们这些臭苦力,赶快回去上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小山冷笑一声:“你要不让我们见柴田局长,我们就不上工。今天上午没人装船,耽误了生产,你也吃不了兜着走。”把头刚要举鞭,发现围上来的工人越来越多,一时有些胆怯。
柴田办公室电话响了,说码头有一百多工人罢工了,要求向他反应冤情。柴田怒道:“这是怎么回事?矿警队哪儿去了?”秘书报告:“藤田队长已经去了!”柴田又问怎么回事,秘书说:“不知道。听说是前两天藤田抓了一些有盗窃嫌疑的工人,这些工人说有冤情,要申明真相!”
两人正说着,前方又来了消息,说是藤田去了,工人也没有退后,他们集中起来,与宪兵队发生对峙。藤田动了手,打伤了三名工人,但工人没有还手,只是以静坐的方式,与藤田僵持。听说藤田打了人,许多里工也赶过来声援,在码头上,又有几百人赶过来与宪兵队处于对峙之中。藤田担心人手不够,向柴田局长请示,要调军队过来镇压。
两人正说着,船务处长党项生来电话,称因为无人装船卸船,船主已经等得急不可耐,要想完成今天的装卸任务,已经没有可能。
柴田看看墙上的表,怒道:“已经过去一上午了,什么活都没开始干呢!就算都打死了他们,也未必能赶快复工,我怎么和上头交待?让藤田不得轻举妄动,我过去看看。”他正要动身,荒木来了。
柴田说:“你来得正好,这些工人要造反,藤田说要派人镇压,你有经验,怎么看这件事?”荒木说:“以藤田君的威望,平时他只要这一出面,这些苦力就得服服帖帖,今天他们居然没怕,只能说明一件事,事出有因,背后更有高人策划。如果我们枪杀工人,把事态扩大,整个港口马上就会陷入瘫痪,即使留下来被迫复工的人,也有很多手段能使车船停运,生产停滞。现在正是战争最紧急的关头,军部不允许任何地方出一点纰漏和延误,如果耽误了生产,我们都承担不起这个罪名。所以我想请求柴田局长,此事以安抚稳定为主,切勿听信军人之言,让事态恶化。”
柴田赞道:“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这是港口生产单位,不是战场。军人们只想着杀人痛快,哪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我马上过去和他们谈判。”荒木说:“那倒不必,你不用纡尊降贵亲自过去,让他们派个代表过来,我们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有人来到码头现场,传达柴田局长指令,要接见工人代表过去。小山对工友们说:“鬼子让步了!他们扛不住了。”
小山要过去,几十个工人跟了上来,藤田将刀一横,说:“你们不许去,只许他一个人过去。”工人们不同意,几番争论后,小山和四个工人随藤田来到经理处。
小山来到经理处,里面坐着柴田、荒木、李老巴等人。小山想起昨天项河的指点,挺起胸膛,面无惧色的坐在他们对面,诉说起徐川蒙冤的经过,又说起李老巴栽赃诬陷之事。
李老巴一拍桌子:“你们还敢狡辨,就是徐川这一组人装卸的水泥,水泥少了,不是他们干的,还能是谁?这是证据确凿的事情。寻常毛贼,哪能轻易进得了皇军重防的港口?”小山说:“就算是这一组把水泥弄丢了,你们应该去质问和审讯的是把头蓝四,可为什么蓝四安然无恙,却要拷打我们的工人?”李老巴说:“蓝四是我**出来,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跟皇军作对。再说了,水泥之事也是蓝四发现后,才查明是徐川他们干的。蓝四是揭发有功,追查得力,他代表港方的利益,岂能和你们这些毛贼相提并论?”
小山冷笑道:“李爷,你抓了我们,就是因为少了这二十袋水泥是吧?可是如果我们把这些丢失的水泥找出来,再把主谋的人给你揪出来,是不是就可以证实徐川他们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陷害?”李老巴说:“水泥你们早卖了换钱了,哪有找回来的道理?不要胡说八道。”
小山对柴田说:“局长,我可以保证,那些水泥没丢,那个陷害我们的人,也找到了。如果我把这些都拿出来,我想请求局长给我们主持正义。”柴田愣了一下:“水泥没丢?”小山说:“没有。您给我点时间,我让兄弟把水泥运过来,把那个真正的毛贼带过来。”柴田说好。
小山对身边的工友耳语几句。工友下去了。没多久,一群工人就拖着货车赶了过来,车上是二十袋水泥,被工人们押过来的,还有被打得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蓝四。
小山说:“请局长查明,这些水泥的包装袋上写着唐山启新洋灰厂的字样,也可以去理货站称一下重,看是否和那一批车次的水泥是同一型号、重量的?”柴田点点头。小山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放到桌上说:“水泥是蓝四偷的,他想拿去卖钱,通过三昌洋行的中方经理吴运海帮忙销到了抚宁县,我们一大早出发,已经在半路上将这批水泥追回了。对这些事,蓝四已经招供了,并写下了证词,按上了手印。这些也都呈给您过目。”柴田将证词拿去,交给荒木看,荒木看一眼,不禁点头道:“这才称得上是证据确凿啊。”
李老巴急了,走到蓝四身前说:“老四,你怎么回事?怪不得一上午没看到你,怎么落他们手里了?”蓝四一脸沮丧:“昨晚上喝了几杯,迷迷糊糊的就被这些人拿下了。”李老巴怒道:“你写的什么狗屁证词?怎么回事?”蓝四指着自己的脸,哭道:“我不写不行啊,巴爷,你看我的脸,这帮小子下手太狠啊!”李老巴大怒,啪啪在蓝四脸上打了两个耳光,骂:“没骨气的玩意儿,丢死人,害死人!”
李老巴走到柴田局长身前,说:“局长,您看见了,他们这是屈打成招!我要求对王小山这些人,必须严惩,应该送进宪兵队!”柴田面沉如水,不置可否。荒木走上前对他耳语几句。柴田点点头,说:“水泥丢失事件,蓝四看来是有责任的。蓝四身为把头,却监守自盗,与我大日本帝国作对,罪不可恕,藤田君,这个人交给你处置了。”藤田答应一声,命手下将蓝四押送宪兵队,蓝四高声呼喊饶命。
李老巴看着蓝四被带走,虽然心中愤恨,却也没敢说话。
小山说:“谢谢柴田局长为我们主持正义。现在证据确凿,都是蓝四搞的鬼,请问何时能放徐川他们?”柴田看看荒木,荒木说:“我们需要再调查一下。你放心,明早之前,我给你们答复。”小山说:“那我们就等着了。只要徐川他们被释放出来了,我们就马上开工。”
小山走了,柴田望着荒木,问:“怎么办?”荒木叹气道:“放人吧。至少还有蓝四顶罪,咱们还有个台阶下,也显得局长大人您明察秋毫,公正无私,那些苦力也就没什么说的了。”李老巴上前说:“局长,能不能给蓝四留条活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真的是被陷害的。”柴田厌恶地哼了一声:“走开吧!你们这些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老巴不敢说话了。
当天下午,被打得体无完肤、遍身伤痕的徐川等二十多名工人全部被释放,蓝四被抓进宪兵队,由此造成的损失由蓝四的头子李老巴承担。港口工人与日本人的对峙,终于以完胜告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宪兵队里传来一声枪响,蓝四因偷盗水泥之事被枪决了。
荒木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深思。没多久藤田来了,和他说起枪毙了蓝四之事。荒木叹口气道:“这次我们可真是吃了一个暗亏啊!”
藤田露出不解的神情。荒木解释道:“其实蓝四是无辜的。我查了一下这个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我们要向朝鲜、东北派遣劳工,徐川带头抵制,李老巴、蓝四他们才算计徐川的。这个徐川,和当年的党项山一样,是一个反日分子。可惜的是,李老巴他们太蠢,竟然想了这么一个拙劣的方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藤田说:“那怎么办?我马上逮捕徐川?”荒木说:“先别急,等等再看吧。这一次港口工人闹事,有组织,有纪律,有手段,决非自发组织而成,一定是幕后有人在操纵、领导。我有理由相信,1922年至1927年之间,曾把港口闹得天翻地覆的那批人又回来了。以后我们的形势将更严峻,藤田君,你要盯住徐川他们,顺藤摸瓜,我想抓住他们身后隐藏的更大的鱼。”
3
朋友会营救徐川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港口工人的士气,也赢得了很多中、低级员司的支持。一夜之间,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徐川也成了众人心中的英雄,其地位与声誉,不在当年的党项山之下。
然而在这个时候,项河却要大家保持冷静。他特别警告徐川,近期不能参加任何行动,在他家中的集会,也必须改换地点,要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进行,在此次抗议活动中,小山有勇有谋,表现出色,可作为徐川的助手,开展工作。徐川表示同意。
没多久,小山等人又在离港区较远的白塔岭一带找到了聚会的地点。
白塔岭因古时有白塔而得名,相传此白塔为元朝时所建,因此地距海较近,曾是海防重地,明朝时期,为防倭寇入侵,曾在此地有驻军。明洪武十四年,郭姓一家从河南汝宁府迁此居住,后形成村落。郭姓成为村中大姓。
白塔岭一带村落较多,极为隐蔽。小山姓郭,有个远房亲戚在此居住,有四间房,其中一间房常年空着,就成为大家聚会的地点。
在郭氏亲戚家中,项河等人又进行了一次集会。项河提出,通过水泥事件,朋友会已经赢得了大多数工人的支持,这里面还有不少员司级人物,这是一个巨大的收获。在此基础上,还要建立起一个情报网。这就不能仅仅只是在锅伙中发展成员了。必须要把自己人渗透到整个港口的生产链条和运行体系里去,才能开辟一条无往而不胜的地下战线。
小山问怎么渗透?项河说:“现在锅伙里靠着朋友会,已经有了最基层的力量,我们还需要在车站、调度室、理货站、洋行和经理处都安插上自己人,才能控制整个港口的运行系统。这个事不要急,大家发动朋友会的力量,在老乡、同学、亲戚中间,找寻这样的人。”
小山说:“我这就有一个合适的人,——我表姐夫。他就是车站上的统计员。”项河眼前一亮:“是吗?这可太好了。统计员掌握着车站上每一趟车次、货物的情况,如果能把他们发展进来,太有利于我们的工作了。你能保证他会帮我们吗?”小山说:“应该没问题,我表姐夫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的亲弟弟是国军的军人,在徐州会战时,被日本人杀害了,他与日本人仇深似海,一定能帮我们。”
小山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联系了他表姐夫,——调度室统计员张威。在张威家中,项河与他说起了要联手抗日的事情。张威表示支持,他说:“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也愿为抗日做点事。”
项河说:“其实要做的也不难,你只要把每日客车、货车进站后的清单给我们留一份底就行。”张威说:“这个没问题,我给你手抄一份就行。”项河握住他的手说:“太谢谢你了。”张威又问:“你们平时都在哪儿活动,我怎么找你们?”项河说:“现在暂时白塔岭小山亲戚家中。”张威说:“不行,那儿离港口太近,又都是当地人。你们在那儿出出入入,太引人注意。我怕会连累小山。不行你们上我那儿吧,我在长兴街还有个住处,现在一直没住呢。那个地方离着港口远,人烟稀少,有点偏僻,比较利于你们聚会说事。”项河说好。
情报站建立之后,马上迎接了第一个任务。上级发来密电,有一列货轮将于即日抵达港口,怀疑里面藏有大量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及一批军用物资,是要送往各大战区及东南亚战场的。为怕游击队、八路军中途劫持,日军有可能对这批货物做了伪装,混杂于其他货物之中,上岸卸货后再由火车运往冀东地区。
项河知道这一批通讯设备的珍贵之处,必须将之劫获,运往解放区,即使不能顺利运出,就地销毁也比落到敌人手里强。他马上通知张威和调度唐胜等人,查看近日货轮班次及火车班次统计情况。经过他们的调查,查知本月26日,有一个货轮装满了劳军苹果,将抵达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