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全一看,满脸**笑:“如烟姑娘,总也没见了,你怎么也来了?也来看热闹?”如烟鄙夷地一笑,走上前去。日本宪兵“八嘎”一声,举起枪对着她。如烟面无惧色,对曾大全说:“曾爷,劳烦您和他们说句话行吗?”曾大全对宪兵说:“让她过去吧。”又笑着对如烟说:“美女,我帮了你,以后怎么谢我?”
如烟冲他淡然一笑,没再理他,走过来,蹲到常二爷身前。因为她穿的是旗袍,身子蹲下后,旗袍开衩处,露出了雪白的大腿,泛起一片眩目的白光,让曾大全、藤田都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一步,贪婪地盯着她的身体。
如烟对自己衣着的走光却并不以为意,她低声说:“二爷,我看您来了。”常二爷苦笑道:“我过去当势之时,身边前呼后拥,从没缺过人。可是现在落了套,一个来看我的朋友也没有。没想到,有胆子上来的,竟然是你。”如烟说:“二爷,当年蒙你照顾,让我免受了许多侮辱,又承你开恩,准我赎身,回归良家身份。我对您感激不尽,但也知道,以我的地位和您差得太远,所以不敢叨扰。今天您要上路了,我再不来送您一程,那还是人吗?”常二爷叹道:“唉,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在你身上,这话都是不对的。我常某当年就看出你是个人物,我没看错。干女儿,谢谢了。”如烟笑道:“二爷和我说谢,那可远了。二爷,知道您好这一口,我给您带来了。”如烟从胳膊上挎着的小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常二爷眼中一亮:“衡水老白干!”如烟说:“这可是纯正的,爷们儿常喝的那种高度酒!”常二爷笑道:“好,喝一口这个,掉脑袋也不怕了。”如烟说:“二爷,你手捆着不方便,我喂你喝吧。”常二爷说:“好。”
开枪的人是藤田。在人们一片惊叫声中,看着满身溅满鲜血与脑浆的如烟,藤田与日本宪兵哈哈大笑起来。曾大全也笑着对藤田说:“队长,您突然来这一下子,还不得把这娘们儿吓尿裤子了。”
如烟面无表情地望着脑浆崩裂、形象可怖的常二爷,既没有像身边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像藤田等人想象的那样吓得尿了裤子,甚至连半蹲着的姿势都没有动一下。她平静地从书包里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干净脸上的血浆,然后扔掉粘满血污的手帕,将酒壶放下,站起来对着脑浆蹦裂的常二爷尸体,微微鞠了一躬,轻声说:“二爷,一路走好。”
一辆黄包车迎了上来,如烟上了黄包车,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日本宪兵们看着这个女人就这么走了,没有表现出他们想象中的狼狈状态,未免意兴阑珊,无精打采。荒木问曾大全:“这女人挺镇定啊,她是谁?”曾大全说:“刘四的姨太太,以前天香楼的一个婊子。”荒木说:“我知道她,听说她以前还唱过戏?”曾大全说:“对。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又当婊子又当戏子,这娘们儿全占了。”荒木说:“明天柴田长官要来秦皇岛港履职,他可是个京剧迷。不如让这女人唱一段吧,给明天的晚宴祝兴如何?”曾大全笑道:“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4
首席监督官柴田一美来了,乘军列于下午四时到达秦皇岛车站。荒木、藤田等人去车站迎接,接到柴田后,一行人驱车前往丘尔顿住过的南山一号别墅。这里将是柴田在秦皇岛港的住宅。
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垠、海鸥翔集的大海,柴田不禁感叹一声:“英国人真会享受!这里像是神仙住的地方。”荒木讨好地说道:“以后这里就是柴田长官的府邸,英国人曾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柴田长官的。”柴田向荒木敬礼道:“全赖荒木君支持。这座港口若没有荒木君主持,不会有今天的成绩。”荒木说:“柴田君过奖。今天晚上,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在南山俱乐部准备了盛大的晚宴,港口所有员司以及驻港的皇军、警察、特工队领导都将参加,界时柴田长官可以更好地了解一下这座港口的管理情况。”
柴田说:“荒木君,吃吃喝喝及这座豪宅都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维持和提高港口的运输生产能力,强化港口的兵战地位,为我们的圣战服务,为满洲国、中国、西南太平洋战区提供经济资源,实现以战养战的方针,才是港口真正的作用。按照军部制定的宫本计划纲要,我们每年要保证从开滦至少生产250万吨的煤炭用于战争,这些煤炭要确保从秦皇岛快捷、安全地运往大日本帝国,这是军部宫本计划的要旨,也是我们在这里真正要做的事。荒木君,任重道远。请诸君与我一起努力。”说完向荒木等人深鞠一躬。荒木、藤田等人也鞠躬道:“为天皇效命,执行宫本计划,是我们的职责。”
荒木找到刘四,提出一个要求,因为柴田长官喜爱中国的京剧,听说刘夫人是一位京剧表演高手,能否请刘夫人在欢迎晚宴上为柴田长官表演拿手的唱段《占花魁》。
刘四闻言心中一惊,推脱道:“内子以前是在戏班子里混过,不过那都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内子现在年事已高,人老色衰,这嗓子都吊不上去了,哪敢出来献丑?还是请荒木先生另请高明吧。”
荒木威胁道:“刘先生,您不用过谦。尊夫人当年名满冀东,是本地惟一一位能集京剧、梆子戏唱功于一身的艺人,她当年有个艺名叫满堂春吧?连我都听说过她的大名,也曾去雨来散的戏园子里捧过她的场。今天下午,曾大全先生已经将尊夫人昔日的风采对柴田长官说了,柴田长官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我们找到尊夫人,一睹她的风采。刘先生,柴田长官以后就是执掌港口大权的最高管理者,你若是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将来诸事皆会顺利,否则,您能否保住现在的位置,也很难说。”
在荒木威吓下,刘四无奈,只得去求如烟。如烟一听,登时翻了脸:“四爷,你莫是病了?我岂会给日本人去唱戏?我可丢不起那人。”刘四陪笑道:“夫人莫恼,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曾大全暗中害我们,把你的情况和小日本说了,他们那个柴田长官非要指定你去。我若推辞,日本人恼了,我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你也知道,这个什么柴田长官是港口的总经理,我们能不能干下去,就他一句话的事。”
如烟怒道:“为了保你的荣华富贵,就要牺牲我的名节?不去,打死也不去。”刘四说:“你若不去,荒木怪罪下来,我恐怕性命难保。你也见到了,常二爷怎么样?一世英雄,就因为得罪了荒木,全家上下死了几十口人。你不想我刘家也弄个家破人亡吧?”如烟说:“死就死了!死也不能讨好日本人,这是我的原则。”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报,藤田来了。刘四急忙出去迎接,只见藤田与曾大全正在客厅里坐着。
刘四说:“怎么两位有空光临寒舍?”藤田说:“荒木先生对尊夫人今晚的表演十分重视,特别为此准备了化妆师,要我们来接夫人先去南山饭店化妆、彩排。”刘四面有难色:“这——”藤田目露凶光,站起来上前一步说:“刘桑,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莫非尊夫人不想为我们柴田长官表演?”刘四心中惊悚,急忙说:“没问题,请两位放心。我这去叫她。”
如烟无奈地说道:“四哥啊,我要是唱了,以后还有脸见人吗?”刘四说:“逢场作戏而已。今天晚上来的人不少,除了我们,还有中国、英国原来的各级员司们,这些人啊,都是日本人一句话,不敢不来的。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啊!既然如此,也不差咱们这一出了。如烟,你念在多年夫妻份上,就救救我吧。今时不同往日,我这个青帮大哥,说话也没份量了,你不想让我落得个和常二爷一样的下场吧。”
如烟万般无奈,只得说声:“好吧。四爷,我以前念你是个英雄,可是却没想到,你人一老了,心也怂了。”刘四对她的抱怨假装不知,说:“我马上派人随你一起过去,你放心,有我的人在,没人敢欺负你。”如烟说:“我可有一着,四哥,我唱完了今晚这一出,回来就吞块火炭,把嗓子都弄哑了,以后任谁叫,任有天大的事,再也不唱了。”刘四说:“也不用做那么绝吧?混过了今晚再说。”
盛大的欢迎晚宴定于当晚七点正式开始。所有员司被通知,六点三十必须准时到达现场,准备迎接柴田一美。
荒木早早来到现场,查看来宾到会情况,曾大全上前汇报:“已经按您的吩咐通知下去,没有一个请假的。”荒木看看手中的表,说:“六点三十,关闭南山饭店外门,若有人迟到,就通知他明天不用来了。”又问:“刘四那个老婆来了吗?”曾大全说:“在饭店包间里化妆呢?”荒木笑道:“好,让中国人用他们最传统、最有特色的表演方式,迎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官,这是一个良好的创意!曾先生,在此事上你立功不小。”曾大全媚笑道:“都是荒木先生英明指导。”
六点三十,所有员司都到了位。荒木特意要求大家提前三十分钟入场,就是想让所有来场的中、英员司们站足三十分钟,等着日本人准时到场,也凸显出不一样的待遇。
项生走进宴会厅时,无意间一扫,竟然间发现了一个熟人。——张慧卿。张慧卿正在和一个身着西装的日本人用日语交谈着,似乎很熟悉的样子。项生急忙上前几步,来到她身前,伸手示意她过来。张慧卿白了他一眼,没理他。项生只得站在她身后等她。好不容易等那个日本人走了,项生急忙上前,说:“你怎么来了?”
他正说着,荒木走了过来,问:“党处长,怎么回事?你与王太太似乎很熟?”项生说:“以前我们是大学同学。”荒木说:“噢,那真巧了。王太太的夫君希孟先生和我们柴田长官也是在日本时的大学同学,两人感情很好。希孟君为维护我大日本帝国利益而牺牲了生命,柴田长官特别惋惜、痛心,今天晚上,特别邀请了王太太也出席这次活动。这充分体现了我们日本人对朋友的情义。”说完向张慧卿微微鞠躬:“王太太,柴田长官特别吩咐,希望您今天能开心一点,他一会儿会过来专门向您敬酒。”张慧卿也微微欠身道:“谢谢柴田长官。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期待和他见面。”
荒木走了,项生望着张慧卿,说:“你原来认识柴田?”张慧卿说:“我丈夫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家人在北京有些走动。这个柴田,曾在北京当过大使馆的驻日武官。”
项生还要再问下去,突然听得军乐声响起,接着全场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二楼舞台中央的白炽灯照亮了。荒木走上台前,手持麦克风,说:“大家肃静!吉时已到,我们晚宴即将开始,请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柴田长官入场!”
在军乐声中,柴田一美挥着手走了进来,登上二楼,在他身后,是一身武士打扮、神情威武的柳生。看见柳生突然以如此装束出现,认识柳生的中国员司无不惊讶。最惊讶的是项生,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对刘四说:“四爷,这不是孔明吗?原来他是日本人!”刘四叹道:“他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荒木太厉害了,竟然派了一个卧底在港口这么多年!”
今天晚上,为了增加威势,荒木特别要求柳生做为柳生家族的代表,担任柴田的护卫。掌声热烈地响起,伴随着军乐手演奏的日本国歌,一面日本国旗在柴田的头顶缓缓升起,所有的日本人都垂手肃立,随着军乐唱起了国歌。柴田侧过身子,注视着头顶的国旗,一边跟着唱国歌,一边敬礼致意。
国旗终于高高地悬挂在房顶之上,全场灯光大亮,接着就是更加热烈的掌声。柴田向下俯视着底下欢迎的人群,有意地等着掌声响了一阵,才冲下面挥了一下手,掌声停歇。荒木上前,递过麦克风,说:“柴田长官,请你训话!”
柴田手持麦克风,扫视一下站在他脚下的众人,说:“各位来宾,各位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今天非常荣幸,能够来这里为天皇陛下效力,也非常感谢大家的热情!我柴田一美代表我和我的家人,多谢了!”
所有的日本人都激动起来了,他们振臂呼喊,中、英方员司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藤田目露凶光,手持驳壳枪走了过来,扫视着每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中、英员司都无奈地也举起手跟着喊了起来。
宴会开始,一群歌舞伎跳上临时搭起的舞台,跳起了日本传统的艺能舞蹈。柴田一美在柳生护卫下走下楼梯,在荒木的介绍下,与在场所有的员司、把头见面。
一番寒喧、敬酒之后,柴田特意走到张慧卿身前,举起一杯红酒说道:“王太太,希孟君虽然生命停止,但灵魂不亡。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每一位将士都会永远铭记他为中日友好所做的贡献。您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我将永远是您的朋友,做您的坚强后盾!来,我敬你!”张慧卿与他碰了一杯:“多谢柴田长官支持。”柴田说:“咱们之间不用客气。王太太,如果有时间,我还会去府上拜访您,共叙别情,上次北京一别,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您的倩影还时常让我想念。”张慧卿微笑道:“柴田长官,我随时欢迎您的光临。就是蔽舍寒酸,别怠慢了您就是。”柴田笑道:“哪里哪里?王太太也不用客气,您不用唤我长官,直接叫我一美就行。希孟兄在时,也是这么叫我的。”
远处,项生看着柴田一美与张慧卿谈笑晏晏的样子,心中有些失落,他几次想过去和张慧卿说话,却总得不着机会。自从柴田主动向张慧卿敬酒后,她似乎就成了一个中心人物,在场各位要员、员司的阔太太们,立即把她围在中间,嘘寒问暖,你来我往的,项生竟然插不进话去。被众人族拥着的张慧卿,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王希孟得势之时的情景。她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好像鱼儿回归了大海,鸟儿重返了熟悉的山林,熟练得体地与身边的达官贵人周旋着。她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向项生这边扫过来,这场景让项生看了,更是心生惆怅。
荒木看大家敬酒、含喧得差不多了,就凑上前,对柴田耳语道:“柴田长官,为您准备的那个节目,可以上演了吗?”柴田愣一下,说:“什么?”荒木说:“中国女人的京剧啊,您最喜欢的。”柴田恍然道:“好,好。”荒木对曾大全使个眼色,曾大全得令离去。
因为九岁红的戏班子早就解体,已经找不到演出的艺人,所以就用留声机里的唱片来了一段过门,京胡的曲子响过,化妆成王美娘的如烟出场了。
如烟上身着大红色对称纹样女花帔,下身穿一条青色彩云裤,足蹬彩鞋,手拿一块香帕,身形婀娜,款款登台,她虽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年记,但眼神流转顾盼之间,那俏丽多姿的风采,仍然如二十几岁时登台一样。只这一个亮相,已经让柴田不禁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