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精老俩口热泪盈眶,举起杯来,党家人、耿家人与如烟、孔明、曹三等一起举杯,敬那个他们一直思念却始终无法见到的项河、明诚。
就在党家为淑贤庆祝六十六大寿的当晚。东北情报站的分支——滦东情报站秦皇岛分站在南李庄的一个民居里正式建立,项河与幸存下来的几名朋友会同志会了面。针对以后将要开展的工作,他们从下午一直讨论到晚上,仍然没有个结论。大家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准备简单的晚餐,边吃边说。
项河摸出了一瓶二锅头。朋友会在当地的负责人徐川笑道:“志成同志,你还带酒来了?可惜我们这里除了窝头咸菜,也没什么下酒菜。”项河说:“你们没有,我有啊。”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玻璃瓶,说:“从抚宁买的正宗白腐乳,你们尝尝。”项河拧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腐乳香气传了出来,项河深深吸口气,说:“香!”徐川笑道:“窝头、腐乳加二锅头,这真是个新发明,好!”项河把酒给大家倒上,然后大家用窝头蘸着腐乳喝酒。
项河说:“同志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想喝杯酒吗?”面对大家好奇的目光,项河解释道:“今天是我娘的生日,六十六岁了。是大寿!”徐川说:“噢,那可真是个好日子!志成同志,你娘他老人家也是本地人吧?”项河说:“是。我想今天我家一定特热闹,我的兄长、嫂子,老街坊、老朋友们都会来的。我已经和组织申请了,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就回家看我娘去。”徐川举起杯说:“志成同志,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同志们,我们也一起祝贺老人家生辰快乐吧!”大家都举起杯来,项河有些激动地说:“谢谢同志们,这杯酒,既祝我娘健康长寿,也愿抗日早日胜利,我们都能合家团聚,来,大家干!”
2
柳生决定和项山摊牌。一方面,他已经恢复了日本武士的身份,这必将使他和项山处于对立的处境,另一方面,是曾大全、荒木借清查朋友会之名,已经准备对项山下手,柳生想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项山。
那天晚上,柳生在项山家里喝醉了。淑贤收他为义子,让他既感到感动,又产生了深深的不安。柳生看着儿孙满堂、家庭和谐的党家,突然悲从中来,不能断绝。几十年前,父亲死在中国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现在母亲逝世了,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可是党家居然收他为义子,淑贤把他当成了干儿子,那失去多年的母爱似乎又回来了。在淑贤将红包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柳生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能有淑贤一样的娘,有项山、腊梅这样一大群兄弟叔嫂,能一起吃个团圆饭。
但柳生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幻像。如果党家人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相信一定会将他扫地出门,他们其实是不共戴天的敌人。那天晚上,柳生喝了很多的酒,他似乎醉了,然而脑海中仍然有一颗警惕的弦在绷紧着,即使醉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可是等到一个人回到家中,孤独地面对着夜空时,柳生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着月亮,嘴里喊着母亲的名字,向着家乡的方向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柳生去拜见荒木。发现荒木、曾大全正在一起密谈,见柳生进来了,荒木说:“你来得正好,曾先生起草了一份反日嫌疑分子的名单,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
柳生接过名单,发现名单上面竟然有党项山的名字。
柳生皱眉道:“据我了解,党项山这些日子一直深居简出,躲在家中,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和我们大日本帝国为敌的事情,怎么里面还有他?”曾大全说:“柳生先生有所不知。这个人最可恶了,我们了解到,大日本帝国接管港口后,他居然第一个带头辞职,还说了很多不敬之词。而且工务处因为刘四的关系,对他的行为不但不予追究,这些年来,还让他一直吃着空饷。他不在港口上班,可是还按着库场队把头的待遇,给他开着工资。”柳生说:“就算他吃了空饷,让会计处停发他的工资就行了,我看没必要据此就认为他是我们的敌人。”
荒木说:“柳生,港口里以后不会允许任何吃空饷的行为,我已经和会计处说了,即日起已经停发了党项山的工资,但党项山的问题,并不仅仅于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和我们作对,我担心若我们不下手收拾了他,还会养虎遗患。”柳生说:“荒木先生,我和党项山比较熟悉。我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他在港口里颇有威望,也有不少追随者。可不可以先别让曾先生动他,我想试试,如果能说服他为大日本帝国效力,对我们更好控制这些外工,一定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荒木对此表示怀疑,曾大全也反对道:“这人是个顽固分子,我看必须铲除。”柳生坚持道:“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以我和党项山多年的交情,也许我能说服他。”
柳生想救党项山一命。一方面项山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在生活上又颇多照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淑贤。淑贤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想起了自己多年在中国执行秘密任务时,母亲的牵挂与担忧。虽然双方各自立于不同的阵营,但天下的母子之情都是一样的,柳生想帮党家一次,他不想让淑贤承受丧子之痛的打击。
柳生约了党项山,在天香楼见面。
天香楼此时已经被日本人查封,改头换面,改成日式的居酒屋了。天香楼的老板常二爷,因为不满日本人的行径,拒不和日本人合作,被曾大全带特工队抓走,还关在狱中。天香楼被荒木霸占后,成了日本人商会的会所,主营日本料理,以前的中国妓女,也多数被日本艺妓取代。
项山不明白孔明为什么要约自己在这里相见。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对天香楼被霸占之事并不知情,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全是穿和服的日本侍者,已经感到不妥。正怀疑不定时,有一个侍者迎了上来:“是党家二先生?”项山说是,那侍者说:“孔明先生在里面等你,请。”
项山心中纳闷,随着侍者进了一个雅间。侍者开门,只见里面已经改造成了榻榻米的格局,榻榻米上,摆着一张长条餐桌,上面有各式各样的日本料理,有寿司,生鱼片,天妇罗等等,还有一壶日本清酒,两个酒杯已经斟满。餐桌前面,坐着的是身披武士服,腰佩日本长刀的柳生。
项山皱眉道:“孔明,你这是玩什么呢?怎么叫我来这种地方?又穿成这样?”柳生说:“大哥,请坐下。容我慢慢说。”又对侍者说:“没你的事了,出去吧。”侍者问:“您需要歌舞伎为你助兴吗?”柳生说:“不要。”
项山坐了下来,他不会像柳生那样跰腿大坐,就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柳生将斟满的酒杯推到项山桌前,说:“大哥,尝尝日本的清酒,味道很好。”项山摆手道:“不喝,你今天一身小日本的打扮,着实怪异。到底为什么这样,就请直说?”
柳生深深一揖,说:“大哥,对不起,今天找你来这里,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我的真名并不叫孔明,我也不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叫柳生北一,是荒木先生的手下。”
项山闻听此言,心中如同一个惊雷劈过,无比震惊之下,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一句:“你说什么?你不是中国人!”柳生说:“对,大哥,我过去一直在骗你,是因为我有任务在身,不能公开身份。现在我大日本帝国已经接管港口,我再也不用隐姓埋名,所以才告诉你真相。”他举起酒杯,说:“大哥,为了你当年对我的救命之恩,为了你们家这些年对我在生活上的照料,我先敬你一杯。”
项山诧异地望着柳生,一时惊呆了,片刻间他恍然大悟,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掷了过去,砸在柳生脸上。柳生一动不动,任凭脸上、身上溅满酒水。
项山指着柳生怒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骗我?”柳生说:“我没骗你,过去我是骗了你。今后不会了。”项山再问:“你真的是日本间谍?不是我的好兄弟?”柳生说:“是。我是日本最著名的武士家族柳生家族的传人。我们家族,世代为天皇效力,这也是我的责任。”
项山大怒,突然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桌子上面的菜品溅了一地,项山上前一步,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柳叶飞刀,抵在柳生的脖子上。项山说:“枉我待你多年兄弟,你竟然如此骗我!你是日本人,咱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过去的兄弟之情,今天一笔勾销!我不杀了你,对不起中国人!”
柳生任刀锋贴紧脖颈,并不反抗,表情痛苦地说:“大哥,你要杀就杀,可有一条,别告诉干娘。我不想让她老人家伤心。”项山怒道:“你还有脸提她!我娘要是知道你是日本人,岂会认你做义子?早把你赶出家门了。”柳生说:“我知道。你我两国正在开战,咱们生下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是大哥,每个人是没法选择自己的国家的。你有你的祖国,我也有我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国家,我这是职责在肩,身不由已。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从没忘怀,干娘对我的悉心关怀,我也始终铭记在心,对你们党家,我一直是当成自己家人看待的。这些年来,我从没有害过你,也没伤过你家人。因为我没把你们当过敌人,只是当做亲人。”
项山愤怒地看着柳生,柳生与他对视着,眼睛中并无惧色,却又隐藏着无尽的痛苦。项山想起与他多年情义,突然心生悲悯,竟然下不去手。他一拳击倒柳生,一声怒吼间,手中飞刀掷出,从柳生头顶飞过,射入对面的墙上。
项山说:“我今日放你一马,不是你不该死,是因为多年来,咱们总有些情义,我帮过你,你也帮过我。但即日起,这情义一笔勾销,你我再见,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了。咱们就此别过!”
项山站起,转身欲走。柳生大叫:“大哥,听我一言!”项山站住,背对着他,说:“有话快说!”柳生说:“大哥,荒木和曾大全已经密谋,准备杀掉一批与他们作对的人,天香楼老板常二爷前几日已经被他们秘密逮捕,下一个就是你。我答应荒木,你只要保证不再与日本人作对,他们就会放过你。若你回到港口做事,我保证以后刘四的位置,也是你的。”
项山冷笑:“做你的清秋大梦!我党项山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岂会帮你们日本人做事!”柳生说:“大哥,你要想清楚了,现在的港口,是我们日本人说了算。曾大全又对你一直恨之入骨,若是你不答应,荒木等人不会罢休,一定会伤你性命,我怕更会因此连累家人,将干娘置于危险之中。就怕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们!”项山说道:“这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们家的事情,我有分寸!但让我向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低头,那是做梦!这些话你要是再说一次,别怪我飞刀无情。”
项山推门而出。柳生追了出去,喊道:“大哥,我是日本人的事情,千万别告诉干娘,我不想她为之伤心!”项山并不理他,推门而出,望着项山远去的背影,柳生眼泪脱眶而出。
项山离开天香楼,心情郁闷,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中。一回家却发现淑贤也在家呢。项山问:“娘,你怎么来了?”淑贤说:“有个事和你商量。”拉着项山坐下说:“我收了孔明当干儿子。他的事,我就得多操心了。你说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个媳妇儿。这总不是个事。娘最近帮他物色了一个,是个老实人家的孩子。我想安排他们在家里见个面,你替我通知他一下,看他哪天有时间?”项山说:“娘,你不用操心了。孔明他不想结婚?”淑贤说:“为啥?这孩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吧?”项山烦闷地说:“娘,您甭管了。他在这待的时间也长不了,他过两天可能要走!”淑贤说:“去哪儿?”项山说:“回唐山。”淑贤说:“也不是离开中国,怕啥的?唐山离这就百十多里地,有多远了?先把媳妇儿说上了,将来带过去就是。这个事你别管了,我找腊梅,让她帮着办去。”项山说:“您别操心了。他的事真不用管!”
两人正说着,腊梅领着喜儿进来,进屋先和淑贤打个招呼:“娘来了!”淑贤见喜儿一脸泪水,不停地抽泣着,就迎上来搂着她说:“怎么了,谁惹我孙女了?”腊梅说:“刚带她出去玩,看见日本人在街上打人杀人,把她吓坏了。”淑贤说:“以后没事别带她出去。日本人又凶又恶,别吓坏了孩子!”项山问:“日本人又杀谁呢?”腊梅叹口气说:“唉,还真是个故人啊。是常二爷,天香楼的老板,当年和我爹同门同字辈的青帮大哥!”项山惊道:“怎么是他?”
3
常二爷的天香楼被霸占,因为气不过,带人去砸了荒木的三昌洋行。结果被曾大全带特工队当夜抓去,在监狱一番拷打,要常二爷带全体弟子投靠日本人,常二爷宁死不屈。曾大全将他全家都投入狱中,还大肆搜捕,将常二爷的门人弟子抓了几十口子,都押到开滦广场,陪他一起送死。
常二爷等人被五花大绑,一字排开,跪在开滦广场门前,准备执行枪决。底下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藤田、荒木也来旁观。
曾大全站在跪着的常二爷身前,手持高音喇叭,得意洋洋地说:“各位乡亲,这地上跪着的案犯,就是大黑帮头子常仲田。这个家伙一惯横行霸道,为害乡里,这些年不但为非作歹,坏事作尽,还敢与共匪勾结,阴谋反日。今儿皇军为民除害,替天行道,送这个家伙和他们的同伙一起上西天,也让大家看看,以后再有敢与皇军作对者,就是这个下场!”
曾大全举枪就要打,突然听得有人喊道:“等一下!”
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身材婀娜、手挎皮包的女子,上前说:“曾爷,让我和他说句话,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