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馨与项山从军车后面刚一走出来,耿老就精冲上前,扑通跪倒在安德馨身前,说:“连长,我给您磕头了,您行行好,让我替我儿子去吧。”安德馨扶起他说:“老人家,你不用担心,这事我已经有分寸了。”
安德馨喊道:“耿明诚,出列!”明诚站出来,安德馨挥手说:“你走吧。”
明诚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群中也开始**起来,传来不少抗议之声。明诚将信将疑地走出人群,在士兵刺眼的枪刺中间穿行过来,向耿老精身前走去,走了没几步,突然腿一软,身子险些瘫倒在地上。耿老精上前一把搂住了他,老泪纵横。项河、曹三冲上前,把泣不成声地耿氏父子扶了起来。
耿老精等人这才明白过来。耿老精颤声道:“项山,你拿自己换了明诚?”项山微笑道:“老精叔,耿家就这一个独苗,他不能有事啊。你们赶快走!”耿老精喊道:“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做,明诚,你回去!快回去!”明诚也哭道:“项山哥,我不能让你替我!”明诚还要往回跑,但一队士兵冲上前,用枪指住了他。
安德馨说:“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出发!无关人等,迅速离场,否则军法处置。”耿老精父子还要往前冲,但被士兵用刺刀挡住。耿老精泪如雨下,拉着明诚跪下,对着项山磕头道:“项山,项山,我们耿家对不起你啊!”
项山对安德馨说:“安爷,我还有句话,要和我弟弟说说。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会很快的。”安德馨对挡在前面的士兵说:“放他弟弟过来。”又看看腕上的手表,伸出一根手指说:“只有一分钟!”
项河满眼泪水,冲上前握住项山的手,说:“二哥,我知道你是为了保住耿家的血脉。可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这样做对不起腊梅姐啊,也对不起娘啊!”项山笑道:“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个婚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结的,娘说的对,我是不配腊梅的。她没有了我,也许会活得更好。至于娘,有你和项生,我也就不担心了。我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回去帮我给一个人带句话。”项河问:“谁?”项山说:“你去一趟天香楼,去找一个叫柳如烟的姑娘。我要你亲口告诉她,我知道我和腊梅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她算计好的,但我不恨她。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还会实现我对她的承诺的,你让她等着我。”项河疑惑地问:“这柳如烟是谁?哥,你还有另外的相好吗?”项山说:“事情太复杂,没空和你多说,你记着,一定要把这话给我带到。另外,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娘在内。”
安德馨走上前来,说:“时间到了!”项山说:“好。那咱们就此告别吧。项河,照顾好娘,照顾好家里,另外,有时间经常替我去看看柳如烟,就告诉她我很好就行了!”项山被士兵押上军车,安德馨高喊一声:“开拔!”
望着远去的军车,项河、耿老精、明诚等人泪如雨下。
项河等人回到家中。一进院子,耿老精就拉着耿明诚跪在淑贤身前。淑贤疑惑道:“明诚回来了?怎么回事啊?一进来就给我下跪干什么!”耿老精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项河说:“娘,二哥拿自己换了明诚,他上了军车。”淑贤眼前一黑,向后倒去。鸣凤、大丫等人急忙扶住她。腊梅闻讯冲了出来,问:“怎么回事?项山走了!”项河落泪道:“二哥拿自己换了明诚,他被押去军营了!”腊梅大惊道:“什么?我去找他!”腊梅要往外跑,项河一把将她拉住,说:“二嫂,别去了,车已经开走了!”
淑贤清醒过来,说:“都起来,都起来!”项河、曹三等拉起耿氏一家人,腊梅已经哭得全身颤抖,身子都抽成一团了。
淑贤冲上前来,抱住腊梅说:“腊梅,好女儿,别伤心!不管项山在不在,你都是我党家的儿媳妇,你都是我的亲女儿!”腊梅大哭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从见到您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让您当我的娘!我就想叫您一声娘!可是我没这个命啊。我知道,项山是为了躲我,他宁可去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娘啊,我活得好失败啊!”腊梅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淑贤也落下泪来,说:“项山你这个不肖子,无情无义,你气死我了!”
7
项山走了,党家就像缺了顶梁柱。淑贤一下子就病倒了,一切家里的事,都交给了鸣凤,腊梅有时也过来。有这两个儿媳陪着,淑贤的心情好了几分,但每当听到外面有阵阵枪声响起时,淑贤的心就会抽在一起地疼。她思念着项山,不知他的生死,这种千愁万绪,像无数针尖刺在心头,让她的病情越来越重。
淑贤从那时起,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一直也没有好利索。
项河在项山走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天香楼。他通过门房约了如烟出来。在天香楼门外,项河第一次见到如烟时,也不禁为她的美艳倾倒。
项河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将项山的情况对如烟说了,又说起了项山临走时嘱托他的话。在项河的讲述过程中,如烟始终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气氛特别压抑,项河把话说完了,见如烟并没有想交谈的意思,只得与如烟告别。就在转身之际,他没有看见,一行眼泪从如烟眼眶中跑了出来,顺着脸颊跌落下去。
直奉双方,在其后的一个月交战更加激烈。二十天后,有一封信送到党家,是项山写来的。他还活着,在安德馨手下已经升为班长。听说项山还活着,淑贤心情大悦,气色就渐渐好了起来。而项河遵照项山的嘱托,又约了如烟出来,他告诉了如烟项山还活着的消息。
党家的日子更加艰难。项生出去几次找工作都没找到,一家人全靠耿家、腊梅接济。如烟听说了党家的困境,主动约上项河,将一叠钞票交给项河,要他缓解危机。项河坚决不要,但如烟硬是塞进他怀里。
6月初,丘尔顿去北戴河寻找到了一位老朋友,——英国传教士甘林神父。因为张学良曾多次来北戴河避暑,与这位神父相熟。丘尔顿想借助于神父的力量,为直奉在港口沿线停战之事进行调停。甘林同意,随后就带领徒弟甘威廉神父又去沈阳找到他的教友,利用沈阳传教士与张作霖、张学良父子的关系,进行调解斡旋。此时,直奉两系也已经打得近于两败俱伤,奉系军队接连败绩,更是无心恋战。6月8日,两军开始磋商议和。奉系代表张学良与直系代表彭寿莘来到秦皇岛。在丘尔顿、甘林等人陪同下,进行首次会晤。6月18日,双方在停泊于秦皇岛港的英国军舰“克尔留”号上签订“停战协定”,划山海关至滦洲一线为停战区,直系撤回滦洲以西,奉军撤出山海关。至此,第一次直奉大战结束。
大战结束,港口逐渐恢复正常,但项山还没有回来。十几天后,他又传了一封信,称因东北内部发生兵变,何柱国部已经撤回沈阳平叛,项山也随军前往了。
项山能够安然无恙,这总算是让淑贤放下了一颗心。但是他进了军营,时逢乱世,身不由已,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又让她牵挂不已。
最牵挂项山的,除了淑贤,还有腊梅。尽管淑贤已经把当她成儿媳看待,但项山不回秦皇岛,两人成亲之事,又遥遥无期。项山一共给家里来过两封信,腊梅也看了,对自己只字不提。项山如此绝情,让腊梅心伤欲裂。刘四闻讯大怒,要去党家解除婚约,腊梅却不愿意。
刘四说:“闺女啊,你太傻!直奉之战已经结束,姓党的小子还不回来,他摆明了就是不想要你。你还等他干什么?你放心,没这小子天也塌不下来。爹给你找个好婆家,保准比他强百倍。”腊梅摇头道:“任谁我也不要。我会等项山回来的,她娘也认了我这个儿媳,还对我发了誓,这一辈子,除了我,不会再让项山有第二个女人。”刘四说:“老党家的话能信?党项山那小子,一惯无法无天,能听他娘的?你太不了解男人。他在奉天城里当兵,也没准能混出头来。将来当了大官,吃香的喝辣的时候,有的是女人能选,他不会记着你的。”任刘四怎样说,腊梅只是摇头。
腊梅心情郁闷,又不好意思总去党家找鸣凤倾诉。她想起了一个人——如烟。正所谓有病乱投医,她就去约如烟喝茶。如烟倒也不拒绝,反正战争期间,天香楼也没有客人,李妈妈也不怎么管她,就应邀而至,陪腊梅坐了一下午。
望着伤心欲绝的腊梅,如烟心里动了测隐之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断绝对项山所有的情意。尽管这情意如此让人着迷,但如果任其发展,不但会毁了痴情的腊梅,也会毁了刚烈的项山。
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项山对自己的痴心不改,如烟就会心痛如绞。这份情意,看似唾手可得,却如同有刺的鲜花,剧毒的美酒,只能避开,不能亲近。如烟心情难过,辗转无眠,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才能勉强睡去。到后来,无酒不成眠,酗酒的习惯,也开始养成。每天晚上必要醉着才能睡去。
在痴爱中苦苦剪熬的三个人,面临着同样相思成灾的痛苦。
大战结束后,在丘尔顿的精心管理下,港口迅速恢复正常,昔日繁忙喧闹的景像,又开始在码头上重演。把头们又开始四处招船帮、车码,明诚也回到了锅伙。看着码头上欣欣向荣的景象,项生又动了心。
巴斯回到英国后,港口管理处人事调配大权落于秘书处处长马明德之手。项生决定再去找马明德,毕竟这是老上级了,他想马处长应该给自己个面子。
项生一早就在港口管理处等马处长。等马处长的车出现后,项生急忙迎上前去。马处长见了他态度却有点不冷不热,下车后问他:“你有事吗?”项生说:“处长,我是问一下我能不能回港里工作的事?”马处长一边走一边说:“你的那个位置有人顶了,以后等机会吧。”项生还不死心,紧跟在后面说:“处长,我对这边的工作比较熟悉,咱们又是老上下级了,希望您多帮忙。”马处长说:“项生,不是我不帮你。你弟弟和总经理闹得那么僵,有些事我也不好处理啊。”
项生还要说什么,马处长说:“我还有个会,咱们以后再说吧。”
碰个软钉子,项生并不死心。他从侧面打听一下,马明德接替了巴斯的权限之后,颇有点官升脾气涨的派头,想进港口工作或是在港里内部调动的人员,不给他点好处是不行的。为此,管理处的人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剥皮”。
项生知道自己这样去求马明德,只能被他打官腔。但要拿出一笔钱行贿,现在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儿找这笔钱去?
这天下午,项河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宣布了一个消息,他找到工作了。道南开滦路上开金行的马老板,账房上正好缺个伙计,听说项河是大学生,学过数学,就有意让他来做。工钱还不低,一个月五块钱。
项生却不以为然:“项河,我劝你想清楚。你在交通大学学了几年机械制造,把这个专业丢了挺可惜的。以你的专业和才华,还是秦皇岛港更适合你。”项河说:“能搞专业当然好,可是港里水太深,那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的。”项生说:“那就想办法找出路吧。绸布庄再好,也是个人的买卖。不像港里,由英国人管着,旱涝保收。将来有发展。”
淑贤不太同意项生的说法:“项生,哪儿都能养人,你也别太好高骛远了。人家项河能脚踏实地,为家分忧,你就别给他泼冷水了。你也别老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我总说把诊所弄起来,你毕竟和我学过几年医,坐诊看个病也能养活自己。”项生不服道:“娘,开诊所有啥出息!有了港口医院,谁还去咱们这家小作坊看病?那能赚几个钱?我爹当年要不是离开港口,去开什么诊所,咱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淑贤说:“你爹和你想的可不一样。你爹是看不惯那些英国佬。他有骨气。他宁可饿死,也不赚那个昧良心的钱。你在这一点上,得和你爹学学。都在家快一年了,就不能正视现实?人家项河回家没一个月,就找着事做了。你看你宁可闲着,还挑三拣四。”项生烦燥地说:“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项山、项河都是你的好儿子,我不孝,我没本事行了吧。”说完转身就走。淑贤说:“你干啥去?跟谁耍气呢?”项生说:“我出去找事做去。我不当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