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河说:“如果不是因为打仗,我还得晚些日子才回来,我在那边,其实还有些课没上完。”项生说:“不是毕业了吗?还上什么课?”项河说:“这堂课不是在交通大学上的,是在开滦煤矿上的。我是和矿里的工人们一起上的课。”耿老精奇道:“啥?开滦矿工人还有课上?这可是新鲜事儿。”项河说:“对。开滦矿里的工人是有课上的,他们不但有课上,还有个工友俱乐部,每次上课,都是在工友俱乐部里面上的。给他们讲课的,可也不是一般人,有不少人是北京过来的。里面还有北京的大教授呢。”项生也产生了兴趣:“大教授给工人上课,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都讲的什么啊?”
项河说:“大哥,你等下,我给你拿些东西过来。”项河起身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了三本书,放到桌上:“这就是上课讲的内容。”
大家看过去,只见这几本说是书,其实有点勉强,就是一些油印的印刷本。三本书的名字分别是《庶民的胜利》《再论问题与主义》《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在题目下面还写着“李大钊著”几个字。
项生翻了一下说:“这是什么书啊?李大钊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他是干什么的?”项河说:“他是北京大学的教授,一位大学者,也是一位革命家。”项生问:“还革命家?”项河说:“对,革命家。革命家也就是今日中国最需要的人!”
项山喝口酒,说:“项河你说的啥?我有点听不懂。啥革命不革命的?”项河说:“开滦矿的工人最初和你一样,也不太懂这革命是怎么回事,不过听完他的课,就都懂了。在上学期间,我也曾多次去开滦矿上,和工人们一起实习、工作,看见工人遭受资本家和封建把头剥削、任人宰割的命运,虽有满腔同情,但却无能为力,直到看了李先生的书,听了他的课,才茅塞顿开。李先生为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中国劳动人民,指了一条明路。这条明路,都写在这三本书里了,这是拯救中国也是拯救万民的明路啊!我听说这些书,都是他在咱们昌黎县五峰山上隐居时所写的。可惜那个时候,没有机会和这位英雄见上一面。要是当时能见他一面,聆听教诲,真是死而无憾。”
项河说:“你们想问题太简单了,今日中国,最缺少的不是武力,而是信仰!”项生问:“他有啥信仰?”项河说:“他信仰共产主义。”项山问:“啥叫共产主义?”项河说:“就是天下为公,四海平等,民主政治,人权自由,再也没有剥削压迫,也再没有统治阶级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就是有一天,人民群众真正当家作主人,当这个国家的主人!”项生摇头道:“真是痴人说梦!咱们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帝王将相创造历史。普通百姓,不过如地上的蝼蚁般,能苟活就不错了。还要翻身作主人?我问你,都作了主人,谁去干活?那些又脏又累的差使,又都让谁去干啊?人可是要分三六九等的。”项河说:“我说的主人,和你说的不一样。你说的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我说的主人,是真正热爱这个国家的、肯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撒热血的人!”项山说:“我不知什么主人或是奴才的,我只知道,在这个世上,咱穷人要想不挨欺负,就得拳头硬,有胆色,讲义气,还要够狠!”项河摇头道:“这些事和你们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建议你们好好看看李大钊先生的文章,他能解答让你们困惑的很多问题。”
淑贤插嘴说:“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吃个饭,什么主义不主义,信仰不信仰的,要我说,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的最好,家和万事兴。”耿老精说:“嫂子说的对。不过,嫂子,我看这回项河回来,和前几次可不一样了,这嘴里一套一套的,听着挺高深的,真是个有学问的人!”项河说:“老精叔,这没什么高深的。等有时间,你组织点工友们,我也给你们上上课吧。我这次回来是有这个想法的,我想把李大钊先生的理论、观点在港口工人中间给讲讲,我保证你们听了以后,会和开滦矿里的工人一样,受益匪浅。”耿老精说:“这事等明诚回来你们唠。我老了,弄不懂这些事,明诚他们年轻,头脑灵光。”项河说:“没错。明诚一定能帮我。这港口受压迫的工人,也不比开滦矿上少,如果能把共产主义的火苗在这里播种下来,那就真像李大钊先生说的那样了,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腊梅听项山又说起去车行上班的事,心里又忧虑起来,说:“项山,你不要再去车行了,我求求我爹,等风头过了,你还是可以回到港口去的。”项山斜睨她一眼:“老球恨我入骨,他能让我回去?你爹虽然厉害,也不敢惹他的主子吧?”腊梅说:“那不一样了。我嫁给了你,你就是港口大把头的女婿了,以我爹的能力,让你重回港口上班,不是什么难事的。”项山摇头道:“我不会求你爹的。”腊梅说:“谈不上是求吧?反正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莫以为丘尔顿平时趾高气扬的,他码头里有几千个工人都得听我爹的,我爹真要发起脾气来,他也得给面子,他不傻。”
项生说:“腊梅说的对,我相信刘四爷有这个能力。”又对腊梅堆起笑脸说:“腊梅,将来大哥和项河的事,你也得记在心上,四爷那边,要是能说句话的时候,也帮我们说句话。你说的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事也就不外道了。”
项山一拍桌子道:“项生,你别扯远了,反正我不求他爹。要我说你也别求,咱一码是一码,各过各日子。”项生说:“啥叫求?腊梅进了咱家,就是一家人,这怎么是求?是互相帮助、共谋发展!咱党家三兄弟,要是都能进了港口,各自都能拥有一片天地,那可是一股不敢让人小瞧的势力。将来咱爹的威名,在咱们手上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项山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你有野心,你自己去争取,但别求腊梅他爹,别拿我们俩说事。我觉得借着人家势力往上爬的人,让人瞧不起!”项生也怒了,对淑贤说:“娘,你听他说的什么话?我是为了这个家谋算的,可他把我说成什么了?就你党项山清高,就你英雄是吧?你英雄,别把家害成这个样子啊!咱家现在这个状况,穷得连锅都要卖了,还不是你弄的?你闯了祸,一走了之,和腊梅一起在奉天过着神仙日子,咱家却天天让人砸让人抢,我天天让人打让人侮辱,还不都是你造成的?你还有脸说我?”
项河站起来,倒上一杯酒,说:“大哥,二哥,你们别生气。我听明白了,这些日子来,家里出了不少事,你们都担负的太多太多了。我在外面上学,给家里啥也没分担过,还花了家里不少钱,论起为家庭负责任,我做的太差,也太不够了。现在我回来了,大哥二哥,把你们的担子也分给我一点儿吧,党家的担子,今后由咱三兄弟一起挑!这杯酒,我敬两位哥哥了。”项河将酒干掉了。耿老精、大丫夫妇同声赞道:“项河真懂事啊。”
项生叹口气说:“娘,我也不是故意针对项山。但是现在我和项山都失了业,项河又回来了。你们也看见了,这几天一打起仗来,物价也飞涨上来了,今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我们总得找个事做,才能把这个家撑下去啊。”
腊梅说:“大哥,你不要急,你们的事,我会求爹帮忙的。家里缺什么,你们尽管说话。我明天就让账上提点钱过来。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能撑下去的。”淑贤对腊梅说:“腊梅,千万别这么做。你已经帮得太多了,这事你不要再操心了。”又对大家说道:“今天咱们是来团聚的,不是来一起商量怎么过日子的。怎么过日子我有分寸,党家最艰难的时候,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人,也没让党家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件事从长计议,今天大家安心吃饭,都别说用不着的。”淑贤又问耿老精:“老精,你们家明诚呢?怎么还不过来?”老精说:“是啊,按理说也该到了,难道是码头又有新活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咚咚地敲门。项河喜道:“肯定是明诚来了!”他见友心切,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跑去开门。大门打开,不是明诚,却是曹三和几个工友。
曹三和项河打了个招呼,也不多话,冲进来喊道:“老精叔在吗?”
老精出来说:“我在呢。”曹三说:“老精叔,去你家找不着你,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呢。可让我找着你了,出大事了!”老精问:“出啥事了?”曹三说:“老精叔,是明诚出事了,他被人抓去当兵了。”
此语一出,大家都震惊了,纷纷追问是怎么回事?曹三把事情说了一遍。耿老精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儿?”曹三说:“本来说是明天一早让东北军过来选人的,刘四还说,要我们挨家去通知在这儿有家有口的人,明天一早抓紧见上一面。但是我们还没走,就过来了一群士兵,说什么战事紧张人员要马上到位。他们还开了几个卡车过来,把明诚他们几百人都塞到车里去了,说是今晚就得拉到山海关兵营里去。”
耿老精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傻了一般。项山心中不忍,说:“三儿,他们被押走了吗?”曹三说:“不知道,反正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没走呢,都塞车上了。”项山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披上说:“咱们走!”项河冲上来说:“哥,你干什么去?”项山说:“我们去码头,找明诚去。”项河说:“我也去。明诚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看着他出事!”
淑贤喊道:“项山,你又要做什么?坐下。”项山无奈地说道:“娘,我去找那些当兵的,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放了明诚。老精叔家就这一个独苗啊。”淑贤说:“你去能管什么用?他们能听你的?咱们先商量一下再说。”项生也上前说:“项山,别冲动啊。那可全是拿枪的,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耿老精突然说道:“嫂子说的对,军营不是随便闯的。你们都别去了,明诚是我儿子,我去!我去求他们去!求他们放过我儿子!实在不行,我替他去上战场!”老精说完像疯了一样的跑出门去,大家措不及防,竟然都没拦住他。
大丫追上前去,没跑几步又倒在地上,哭道:“老精,老精!”淑贤说:“快去追你老精叔!可别让他一时冲动,出了事!”项山、项河及曹三等人都冲了出去。项生也要追,鸣凤拉住他说:“你别去了,你留下来照顾我娘吧。”
6
战事越来越紧了,直系军队疯狂反扑,奉系军队节节败退,退居山海关。奉系军队伤亡惨重,又有不少逃兵,少帅张学良急了,命令何柱国团长尽快完成招募新兵的工作。何柱国部于是连夜进入港口,将被把头们挑选出来的四百名候选新兵,也不细看了,直接装进运输车里,准备连夜送往山海关。
五辆军车开到港口大门,负责押车的连长与港口管理人员交涉,办理出港手续。管理人员接到总经理丘尔顿的命令后,给他们开门放行。众把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包工大队、锅伙里的工人被接走了,无计可施。
车子正要驶出港口时,耿老精赶到了。
耿老精跑到车子前面,挡住车头,高声喊道:“你们不能走!”押车的士兵将枪拴拉上,对准耿老精说:“给我让开,敢挡军车,我要你的命!”耿老精张开双手,喊道:“我要见我儿子!”士兵将枪对准了他说:“再不走,我开枪了!”
明诚被关在第二辆军车里,与几十个码头工人一起被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解着。混乱中明诚突然听到了项河的声音,接着又听见耿老精的喊声,全身一颤,说:“一定是我爹来了,还有我的朋友!”明诚往车门前挤去,说:“我要下车!”一个士兵用枪对着他:“不许动!”明诚说:“我要出去!我爹来了!”那士兵说:“谁来也不许动,否则格杀勿论!”明诚说:“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爹,我要下车!”明诚冲上前去,那名士兵想要开枪,却被明诚上前一拳打倒。工人们趁机都往车下挤,几个押解的士兵寡不敌众,被工人们掀翻在地,这一车上的工人们都纷纷跳下车来。
明诚跳下车来,高喊:“爹,我在这儿呢!”明诚向前跑去,突然一颗子弹飞过来,从他头上掠过,接着枪声大作,一排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了片片尘土,随后一队士兵从军车上跳下来,向奔跑的人脚下射击。
一个连长模样的人手拿着一个大喇叭,高声喊道:“所有的人听着,马上原地待命,不得妄动,否则格杀勿论!你们要是敢再跑,我们的子弹就不是对着地上射了!”枪火之下,四处奔跑的工人们终于安静下来,不敢再乱跑了。士兵们冲上前来,用枪指着明诚等工人,逼他们双手抱头,集体跪下。
连长冷笑一声:“竟然还有人敢挡军车,我看看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此时耿老精、项山等人已经被一队士兵包围,黑森森的枪口对着他们,大家都不敢妄动。
连长走过来,一个士兵用枪刺指着耿老精说:“连长,就是这个人带头挡军车的。”耿老精说:“军爷,我就是想见我儿子一面,我没有别的意思。”连长冷笑:“哪个是你儿子?”明诚在人群中喊道:“爹!我在这儿呢。”
连长指着明诚说:“这是你儿子?”耿老精说:“是。”连长说:“你现在见着了吧?还不赶快给我走!”耿老精说:“军爷,我家就这一个独苗,能不能放他一马?不行,我替他去也行。”连长说:“作梦!你这么大岁数,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你上不了战场!”
项山突然喊道:“安连长,他不行,我行不行?”连长一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姓氏,愣了一下,再看一眼项山,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说:“项镖头!”项山拱手道:“没错,安连长,别来无恙。”
原来这个带队的连长,就是当年在奉天城外与项山等镖师联手剿灭金牙哨的安德馨连长。安德馨也拱手道:“项兄弟,总也没见你了。后来我听王镖主说你回老家了,临走时也没能跟你喝上一顿离别酒,还觉得有点遗憾呢。没想到咱们在这儿见了面。你还好吗?”项山说:“还行吧。连长,这都是我的朋友,有唐突冲撞之处,还请您原谅他们。”安德馨说:“是你项兄弟的朋友都没的说。”对士兵说:“别难为他们了,放他们走!”士兵们将枪收起。安德馨又对耿老精说:“你不是想见儿子吗?过去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耿老精等人急忙过去与明诚会合。
项山和安德馨走到军车后面。安德馨掏出一根烟递给项山,项山谢绝:“谢谢连长,我不会抽。”又低声说:“安爷,我想求你一件事,耿明诚是我耿老精叔叔的独子,能不能放他一马?别让他去当兵了。”安德馨摇头说:“这个忙帮不了,兄弟我也是奉令行事。何团长有令,这些新兵必须尽快到位,接受短期训练后就要上战场杀敌。这些人的花名册已经造好,港口总经理也签了字。这些人少了一个,兄弟我都推脱不了责任,就要被军法处置。你不知道在我们奉系,何团长治军之严没有第二个可比。”项山说:“能有什么变通之法吗?不行我们花点钱也行?”安德馨说:“花钱也没用。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军队又严重缺人,上头有令,招募过来的人,除非战死,或是被我们处决,否则一个也不能少。”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密切交谈着的耿氏父子等人,说:“让他们见十分钟的面,已经是我的最大权限。今晚这些人必须运到山海关军营里,若时间延误了,我也有责任。”
项山叹气道:“一入军营,就再也别想出来了吧?”安德馨点头道:“对,一入军营,就生是军队的人,死是军队的鬼。除非战争结束。”
项山望着依依难舍的耿氏父子,瞬间下了决心,说:“安爷,你看这样行吗,我替耿明诚吧。你放了他,我和你走!”
安德馨一惊:“你要替他?”项山点头。安德馨说:“一上战场,就枪火无情啊,也可能有去无回,你可想好了。”项山说:“想好了。我们兄弟三人,我若有什么事,我上面有哥下面还有弟,都能指望上。可是耿家只有这一个独苗,老精叔还指着他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他不能出事。”安德馨说:“好,你要替他,我可以和上面说说。只要人数不变,就是改个名字的事。”项山说:“那就有劳安爷了,你放了他,我这就和你走。”安德馨面露笑容:“项兄弟,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当兵的好苗子。想当年在奉天,我劝你跟我从军,你不听,现在又到了我的手下,咱们哥俩儿也算是有缘份。你能过来,我很高兴。用你换任何人,我都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