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生日那天,她清早起床,我仍在睡觉,恍惚中听到她在做食物,房间里有食物的香味。然后她出门。我起床,洗脸,刷牙,到厨房,桌子上有一碗鸡蛋面。上面放了点香葱,漂亮的一碗面。
坐下来,一口一口的吃着那碗还算可口的食物,眼泪就这样溢出眼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不能自制的哭泣。吃完后,收拾碗筷,然后出门。若无其事的出现在菊生的面前。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我坐在小凳子上静静的看着她。
也许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爱我的女子,早晨会为我做一碗鸡蛋面,睡觉时会轻吻我额头。我只需要知道她在便可。不需要多余的语言。于我而言,一碗面条,便是幸福的所在。因为如果在没有物质交换的基础上,有人愿意为你做碗面条,证明你被在意。被在意的人在意,是件美好幸福的事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生活一直这样,平静无波澜。有天,天还没有亮她就将我叫醒,然后极细心的帮我梳头,并给我换了件新裙子。粉红的纱质面料上,有条手工绣上去的鱼,鱼尾像花一样散开。再没其它的装饰。我们坐了很久的公车。她一路都沉默,我亦不知如何同她交谈,于是一路的安静。到达终点站,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我便看到了海,一望无际的大海,这里的人很少,海岸边是被海浪冲得光秃秃的黑色礁石。有许多贝壳,海螺。
我十分高兴,到远处去拣贝壳,她坐在礁石上,远远的看着我,一直都在抽烟。一根接一根,也一直都沉默。
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沉默的对着大海,神情静默。碧海蓝天璨看到的是一幅凝重忧伤的画面。画里的女子,神情冷漠,眼光深不可测,手指上夹着吸了一半的香烟,衣着虽简陋,却并不影响她的美丽。也正是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她离我好远。
她见我看她,招手唤我过去。对我说,萧纹,你回家吧。特别不经意的口吻,似乎在讲着的,是一件很随便的事。我拿着一大把贝壳,定定的看着她。然后艰难的开口问她,那你呢?
我们一起回去。她的语调依旧平静。
如果可以重来
回到家乡是晚上,从火车站出来又转到镇里,到了镇上又租车子送我们回外公家。半路下起暴雨,三轮前面的灯照着前方,在我们的面前是巨大的雨帘。我们在雨中坚难的前时着。这次大雨中的回归,成为了记忆中抹不掉的部分。
我们回来之前,菊生她并未通知任何人,所以并没有人来接我们。站在门前,菊生用力的捶门,很久,舅舅才慢悠悠的来开门。也许我们扰了他的清梦,对这两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并不是很喜欢。开门,我和菊生站在雨地里,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在向他乞求一个归处。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我们就这样狼狈不堪的拖着东西进到屋内。菊生自己动手烧了很多热水,给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给我弄了点吃的,然后自己也洗了下,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将食物吃完,便把我抱到**去,为我盖被子,然后静静的看着我。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又也许是因为她的守护,那天我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外公看到我时,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他看向菊生的眼光里有愧疚。菊生故意忽略这愧疚,她并不去原谅或是责怪。她选择沉默。这是她的方式,她对人原谅从来不说出口,仿佛说出来,这原谅便不是原谅,而成为一种更深的伤害。
父亲是在第三天才来的,他比之前憔悴了许多。看着我,眼里尽是疼爱和无奈。菊生对他说,也许当初我把她带走是个错误的决定,她与我太过相似,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宁。她说这些话时,我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她的情绪总是隐藏得很好,从不给人机会了解明白她。这似乎是她的禁地。这迷一样的女子,从不给我任何机会来了解她。
当天,我跟着父亲再次走上了当初外公送我回去时的那条路。路边的田里已经没有油菜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的秧苗,从远及近,风轻轻吹过,叶子随风摆动,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走在田野间,并不知道如何去打破我与父亲间沉默的气氛。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半路时,父亲停下来,蹲身看着我。他说,萧纹,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听着他近科哀求的语气,我有些难过。一个男子,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一个孩子,他的委屈有多少?
然后我便说,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父亲的脸上有欣慰之色。四天后,菊生再次的不告而别。
再次的离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儿。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去办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习惯她的我行我素,并且我也答应父亲要好好生活。很平静的接受了她的离开,我想总有天,她累了就会回来的,我只要等待便可,而这等待,不会太长。可这次我却错了,她让我一等就等了七年。七年里,音讯全无。
我认为,就算她从此不再出现,我依然可以安然的过平静的生活。珍惜所拥有的一切,并且感恩。我可以不为她的离开而感到羞耻。内必依然坦**。也确实是如此,生活在很多时候,都只是自己的。一个人的离开和到来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就算她离开生活也还是一样在继续。我相信那时候,我并不恨她。仍然相信她是爱我的。
许多感情,只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从自己的角度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并且认为这爱一直会存在。只是,幻觉都只是自己给自己纺织的谎言。一切感情,都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如同我在七年里的坚信一样。我的幻觉,持续七年之久。
初三,五月刚过,空气渐渐变得炎热。晚饭后的校园里,有微微的风,让人觉得清爽。一天中的宁静时刻。那张脸,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面前。
当菊生出现在那个宁静平常的傍晚的那一刻,心内有一刻的恍惚,一时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她与我是什么关系。片刻才想起来。哦,是的。她是菊生。她是我的母亲。给予我生命的母亲。然后,所有的怨恨在那一刻都涌上心头。我没办法消化这样突兀的离开和到来,即便我曾那样平静的面对这件事情。可是,当一切可责问的罪呈现在眼前,我依然不能原谅。
菊生走过来,企图拥抱我。我后退一步,不愿让她接近。她便站在那里,微微微笑的看向我。她说,我走过许多地方。没办法停留。在人群中的时候会觉得不明了,不知道自己与她们之间的关系。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停留,我只是在寻找,希望能找到答案。然后突然有一天希望看到你。
我忽然变得异常暴躁。你不可以这样为所欲为。生活始终有自己的准则,如果你一开始就决定违背这准则,那么为何要有我?你可以选择你的路,却将这所以的不公和无奈推向我。我只是一个孩子,还不具备承担的能力。你的罪让我过早的知道生活的艰苦和心酸。这样的不负责任,出现时却可以如同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轻描淡写。七年来,内心所有的不理解在那一刻暴发。
她安静的听着我的怨恨,一言不发。发泄后,我突然一言不发。那时候,决定以后不会再同她说一句话。她走近,再次想握我的手。我挣开,冷冷的说,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一个怨恨的眼神,转身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远方的朋友说,你在伤害她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给她的伤害双倍的叠加在你自己的身上。其实最痛苦的是你自己。无言以对。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没有那么多的逻辑可供选择,只在那一刻凭着本能做决择。有些事情,在当时,并不清晰。
那以后,我再没看到她。半年多后,有人告诉我,她在远方,患癌症晚期。她拒绝一切的治疗,只吃镇痛药来缓解疼痛。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从医院里出走。没有人找到她。
她走远了。我知道,她是去寻找她内心的那个答案。我常常梦到她变成一只蝴蝶,翩翩飞舞在万花丛中。
当一切结束,远离繁杂的事物。我开始对她心存愧疚。我在想,就算当初我知道事情的结尾会是这样,我也一样会那样对她。她的死亡不能成为她救赎。只是她给我一个不了了之的等待。依旧是她不负责任的表现。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成为一个虚无。所有的故事都落幕。我已不再怀恨在心。只是她开始更加频繁的出现在我身边。依然是美丽的女子,眼神令人琢磨不透。表情冷漠。但似乎总有迷惘。她是不属于我的女子。而我所有因她而起的怨恨,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强加给她的负担。我不能要求她为我做什么牺牲。我所内疚的只是没能帮她找到她所想要的答案。
生活就是这样弄人。当时的剧烈情感,只在当时显得浓烈,当繁华褪去。一切回归宁静,那些自认为刻骨铭心的过往也不过一场云烟。随着人的离去或消失,变得日亦稀薄。到最后,只是一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