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如,你写了这么多的故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女孩子,她不说爱你,也不说不爱你,究竟是为什么?
……
为什么?沈郁如的心里突然间就涌上了潮水一样的怜悯:因为,她不爱你!可是,当介绍人是父亲的上司时,她又不能说她不爱你!
因为,世间有多少简洁明了的答案,是永远永远都不能说的呵!
一段时间之后的某天,许彬打电话来:郁如,单位里要分房子,说是先照顾有结婚证的老师。你看,我们这几天去登记结婚好不好?
轻言轻语里,还是探询的口气。在郁如的记忆中,许彬委实不像是学油画的男人。他不留长发,不抽烟不喝酒。有时候会写诗,自己做成一张张的卡片寄了来。会做饭洗衣,会把郁如放在掌心里疼。从来没有人否认,许彬是艺术学院里极少数“另类”中的一个,是千载难逢适合做丈夫的那种人。
让我再想想。托词中,沈郁如感受到明显的头痛。放下电话,继续敲击已经陪伴了多日的键盘。沈郁如的大脑里,好像有很多个声音、很多个人,嘈杂地喧哗。
沈郁如病倒了。医院白色的病房里,床单闪烁着如天空般澄净的蓝。楚晖送来一束鲜花,只有紫色勿忘我和红色康乃馨的搭配,重重叠叠累积出暗色的忧郁。
很好的阳光自窗口倾泻而入,坐在床边的楚晖捉住沈郁如搁在被子外的手,仔细地看。很久才说:键盘手啊。
什么?沈郁如听不懂。
楚晖笑了。他的手指,一路沿沈郁如的手腕处滑行。一道浅浅的茧痕泛出微白的光:这个,是电脑键盘边缘磨出来的吧?叫做键盘手嘛。你看你的指尖,一看就是常年敲键盘的人。
眼底突然就有怜惜闪过:郁如,一个女孩子,干吗这么辛苦?
也是这一瞬间的怜惜里,沈郁如的心,突然就被幸福涨满。短暂的时间里,这两年来做自由撰稿人的辛苦统统有了回报。只为: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这样的辛苦而真切地疼你。
哪怕,他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你的位置。
然而,不知是不是天道酬善,沈郁如住院的日子里,段然开始肯接楚晖的电话。
楚晖兴冲冲跑到医院里给沈郁如讲:她收下了我买的三支玫瑰花!
那样快乐的神情,灿烂出一室的春天,却让沈郁如自内心深处起,一点点,凝固出沉郁的坚冰。
试探着问:楚晖,你对段然,是一见钟情?
看见楚晖果断的点头,沈郁如微笑了:楚晖,我们聊了多少个晚上了?
楚晖稍稍沉思:43天。
是准确到精确的数字,可见所有的交谈并非都是过眼云烟。
沈郁如这样想着,却越发地伤怀:楚晖,你要记住,对女孩子来说,所谓爱情,大多是从感动开始。
看见楚晖郑重地点头,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一路蔓延而上,直抵沈郁如的内心深处。
是真真正正,爱情的伤。
一个月后,沈郁如出院。到了这个时候,楚晖与段然已时常成双成对地出现。看在别人眼里,是金童玉女的组合;放在沈郁如心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楚晖为此付出了多少的细心、耐心与真心,而自己又纠缠了多久的亲情、友情与爱情。
是当每一次见到段然,每一次说起楚晖的好,自己的心里,都有清晰如刀片划过的疼。而这样的刀片,一定是最薄巧的那种:轻轻划下去,锋利地割开肌肤,甚至都来不及渗出血液。
也是在之后几天,许彬再次提起结婚的事,讲起艺术学院里的二手房分配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沈郁如点头应承的那一瞬间,许彬并没有多么兴奋的表情,倒好像是天经地义走到了这一步。于沈郁如而言,青春与爱情,却已在这一刻一路滑翔着走远。
几乎是在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年轻,就已经因为婚姻的名至实归而变得遥不可及。
就这样,在一个最最温柔的季节里,沈郁如,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变成了许太太。
婚后,沈郁如与许彬一直为房子的事忙忙碌碌。开始的时候,每到夜晚,楚晖的短消息还是会如约前来报道。讲讲爱情的进展、事业的不顺利或是一天的心情。而沈郁如的短信却越回越短,直至简简单单的“恩”“哦”“是”。楚晖渐渐开始抱怨,口气中搀杂了些许似曾相识的委屈:干吗说话这么简洁?
而往往这个时候,一张床的两半,一边是丈夫许彬一点点伸过来的手,一边是发短信的沈郁如自记忆深处模糊浮现出的温暖,然,后者终于不敌前者。
毕竟,是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的夫妻,单这一层,已将那些最深的惦念与爱,牢牢掩埋。
直到2004年的4月,沈郁如才以迟到者的身份结识了“博客”。
一起写作的朋友中间,沈郁如怕是最晚知道那里的人了。
也是一起写作的文友,吵嚷着,一定要她去看BLOG里“三道茶”的日记。之前说了种种的好,全都不外乎“真切感人”一类的赞扬。
沈郁如一点点走进去,链接打开的瞬间,暗红的页面如花般骤然怒放。
第一段,是三道茶的由来:第一道苦,彻及心肺的痛楚与感伤;第二道香,恒久润泽的感动与慰藉,第三道甜,知道爱的所在于是才给了心灵一个栖息的地方。
只可惜,知道爱在哪里的时候,爱的人已经走远了。当她成为别人的新娘,才知道,怎样的爱与怎样的伤,都是压在土里永远不见天日的情绪,是从来未曾湮灭,然而却也永远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