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撒盐的雪。早上出门的时候李书意还没注意到,走到半路才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戳,凉凉的,一下一下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她抬头看,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一些白色的小颗粒,落在她的眼镜片上,化成一小滴水。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楚了。
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红得扎眼,像一团火。袖子有点长,把手都遮住了,只露出指尖,扒在窗台上,像一只趴在树枝上的猫。
“下雪了!”她回头看见李书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李书意,下雪了!”
“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刚才在外面没看见吗?”
“看见了,雪。”
“那你高兴吗?”
“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下雪了啊!”沈知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出去接雪。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立刻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她把手缩回来,把那滴水举到李书意面前,“你看,化了。我的手太热了。”
“你手不是冬天都是凉的吗?”
“那是平时。今天高兴,手就热了。”沈知吟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每次下雪我就跑到外面去,仰着头张嘴接雪吃。我妈说脏,不让吃,我就偷偷吃。”
“好吃吗?”
“没什么味道,就是凉。但感觉很好吃。”沈知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很少见吧。一年就下一两次,有时候一次都不下。稀罕的东西都好吃。”
李书意没接话。她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摆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从大到小,边对齐。沈知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摆书的样子好像在摆供品。”
“什么?”
“就是那种——很认真,很整齐,边要对齐,角要对齐,好像要拜一拜才能上课一样。”
李书意的手停了一下。“你管我。”
“我没管你,我就是觉得好玩。”沈知吟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哎,下周元旦联欢会,你报节目了吗?”
“没有。”
“我也没报。”沈知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周老师说每个班至少要出三个节目,现在才报了俩,还差一个。她说没人报就抽签,抽到谁谁上。”
“那你祈祷别抽到你。”
“我才不怕呢。”沈知吟坐起来,拍了拍胸口,“抽到我就上去唱首歌,怕什么。”
“你唱歌好听吗?”
“不好听。”沈知吟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嗓门大。不好听但大声,也算一种本事。”
李书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沈知吟指着她,“我看见了!这次嘴角翘了至少有十五度!”
“你怎么还量?”
“我目测的,可准了。”沈知吟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量角器,画得歪歪扭扭的,半圆都不圆,像个被踩了一脚的鸡蛋。“你看,零度是平的,九十度是竖的,你那个大概在这里——”她在大概十五度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十五度。比第一次的十度多了五度。你在进步,李书意。”
“你每天就在琢磨这个?”
“对啊。”沈知吟把草稿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李书意的微笑角度记录表。”然后画了一个表格,日期、角度、备注,三列。
“你有病吧。”
“可能有一点。”沈知吟笑了,把草稿纸夹进课本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课间的时候,周老师进来说了元旦联欢会的事。节目还差一个,没人报,那就抽签。她拿了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全班同学的名字,摇了几下,伸手进去摸了一个出来。
“沈知吟。”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回头看。
沈知吟站起来,笑嘻嘻的。“老师,我唱歌不好听。”
“没关系,重在参与。”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准备唱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