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忽然就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冷,是那种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的冷。前天还在穿单件校服,昨天加了一件毛衣,今天就得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缩进袖子里了。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笑脸,画了一个猪头,画了一个“某某某是大笨蛋”。
李书意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马尾歪到一边,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动。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晃眼。
“你感冒了?”李书意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
“没有。”沈知吟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哭过,但她说话的声音不像哭过,还是那个调调,大大咧咧的,“就是冷。冻的。”
“冻的你鼻子红了?”
“嗯,我鼻子最怕冷,一冷就红,跟驯鹿似的。”沈知吟吸了一下鼻子,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豆浆,递给李书意,“给你,今天买了两袋。”
李书意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她看了一眼沈知吟桌上,还有一袋,跟她手里这袋一样,白色的塑料袋,印着“永和豆浆”四个字。
“你怎么买两袋?”
“一袋不够喝。”沈知吟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冷的天气要多喝热的,不然会生病。”
“你昨天不是说买一袋两个人分着喝就行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沈知吟说得理直气壮,“昨天没这么冷,今天冷了,所以一人一袋。这叫——什么来着——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就行了。”沈知吟摆了摆手,又吸了一口豆浆,发出很大的声响,像抽水马桶。
李书意没再说什么,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比上次甜,大概是糖放多了。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糊在她的眼镜片上——她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一百五十度,只有看黑板的时候戴,平时不戴。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摘,就一直戴着。镜片上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
“你戴眼镜还挺好看的。”沈知吟忽然说。
李书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沈知吟正托着腮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什么?”
“我说你戴眼镜挺好看的。”沈知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显得很斯文,很乖,像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
“我成绩又不好。”
“看起来像就行。”沈知吟伸手把她的眼镜拿过去,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比李书意小,眼镜框太大了,滑到鼻尖上,她仰着头才能稳住,像一个戴了老花镜的老奶奶。“我戴好看吗?”
“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鼻子太塌了,撑不住。”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接住。“李书意你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沈知吟把眼镜戴回她脸上,手指在她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你鼻子高,你撑得住,你戴好看。”
李书意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梧桐树。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地上铺着一层黄的褐的叶子,被风吹得到处跑,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哎,你弟弟多大了?”沈知吟忽然问。
“六岁。”
“上一年级了?”
“嗯。”
“调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