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苏婉忙完手头的活,直起身揉了揉腰,转头瞥见帐外的身影,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一层帐帘,对视了片刻,苏婉先别开眼,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整理药箱,可指尖却不听使唤,碰倒了一瓶金疮药,瓷瓶滚在桌上,发出轻响。她赶紧扶住,心跳却乱了。
谢景珩终究是掀帘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也怕惊扰到帐内歇息的伤兵。他走到药箱旁,弯腰帮她把药瓶摆好,指尖碰到冰凉的瓷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累了一天,歇会儿吧,我替你守着。”
苏婉没抬头,手里攥着纱布,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没了白日里的疏离:“不用,谢将军白日里刚打完仗,手臂还受了伤,该回去休养。”
“我不碍事。”谢景珩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心里的愧疚更甚,“手臂只是皮外伤,不比这些伤兵重。阿婉,你别硬撑。”
这一声阿婉,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在苏婉心上,酸意和委屈瞬间涌上来,却又被她强压下去。她抬头瞪他,眼眶有点红,语气带着嗔怪:“谢将军还记得我叫阿婉?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只是营中一个普通的苏医女。”
谢景珩心口一疼,想说当年的苦衷,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这三年他没一日不想她,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家族的泥潭,夺嫡的凶险,他不能把她拖进来,只能低声道:“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医女,只是我……身不由己。”
苏婉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泪,声音闷闷的:“身不由己,就可以三年不联系?身不由己,就可以说退婚就退婚?谢景珩,你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不怕不怕,就擅自做决定,你真的很自私。”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满满的怨气,却也藏着满满的在意。
谢景珩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她指责,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想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时,又顿住,缓缓收回手,怕唐突了她,怕再惹她生气。
“我知道我错了,等边关的事了了,等我摆脱了那些纷争,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谢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在此之前,阿婉,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苏婉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旁的温水,递给他,动作生硬,却满是关切:“喝口水吧,手臂的伤重新包扎一下,纱布都渗血了。”
她说着,拉过他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拆开旧纱布,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他的伤口,指尖偶尔蹭到他的肌肤,两人都微微一顿,却都没躲开。昏黄的灯火下,气氛安静又微妙,白日里的怨气和疏离,在这战后的晚风里,悄悄淡了些,只剩藏不住的牵挂。
千里之外的京城,户部粮仓灯火通明。
江思玄一身常服,守在粮仓外,看着士兵们连夜装车,粮草一袋袋码得整齐,马车排成了长队,只等天亮就出发,运往黑石隘。他一夜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精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厮端来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大人,喝口粥歇会儿吧,粮草都安排妥当了,天亮准时出发,快马加鞭,三日必到边关。”
江思玄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他望着边关的方向,神色沉静:“务必叮嘱押运的将士,一路小心,不可耽误,边关将士还在等着粮草救命。”
“属下明白,已经再三叮嘱了。”
江思玄点头,放下粥碗,又走到粮车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姜逢一党倒台,朝堂暂时安稳,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把粮草送到边关,护着沈辞,护着边关的将士,护着大靖的疆土。
夜色渐深,黑石隘的营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医帐里微弱的灯火。
沈辞处理完军务,躺在帐内的木板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听着帐外的风声,想着伤亡的将士,想着即将到来的粮草,想着这边关的战事何时才能真正平息。
顾惊寒躺在帐中,左腿的伤依旧疼,却难得放松了些,这一仗赢了,黑石隘暂时安稳,他也能稍稍松口气,只是旧伤缠身,不知还能在边关守多久。
谢景珩守在医帐外,没离开,也没再进去打扰苏婉,就这么站在晚风里,望着帐内的灯火,心里装着牵挂,也装着未说出口的苦衷。
苏婉坐在医帐角落,望着帐外的身影,指尖攥着衣角,怨气还在,可更多的是释然,她知道,他心里有她,这就够了,至于未来,她愿意等,等他摆脱身不由己,等一个真正的交代。
凌霜端着空了的汤碗,立在医帐外的夜色里,风吹起她的马尾,她望着秦锐营帐的方向,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动,只是默默将汤碗收好,转身去巡夜,脚步轻稳,把满心的情意,都藏在这边关的夜色里。
秦锐则在自己的营帐中,披着铠甲未眠,听着帐外巡夜的脚步声,听出是凌霜的节奏,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又收敛心神,握紧腰间的佩刀,守着这份不敢言说的心意,也守着边关的安稳。
山间的星星慢慢亮了起来,缀在漆黑的夜空里,晚风浸过将士们的铠甲,也藏着各自的心事。边关的战事未歇,朝堂的暗流未平,可这一夜,黑石隘总算有了片刻的安宁,那些隐忍的爱意,愧疚的心事,沉重的责任,都藏在晚风里,静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