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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心释下（第1页）

红契

杜宇将那卷红纸捧在手中，逐字看过两遍，指尖摩挲过暗红钤印，终是无声递还。梦瑶垂首细读，睫羽在纸面投下浅淡阴影。随着字句深入，那阴影下掩藏的困惑愈积愈浓。她抬起眼，望向端坐在烛影里的母亲：

"妈，此物……从何而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斟酌过，"我与杜宇既已登记，法律早作了见证，这契字，又是从何说起？"

张桂香默然片刻，指尖下意识绞着衣角，似在繁复心事中翻找合适的言语。末了，只化为一缕极轻的叹息：

"你父亲的脾性，你自幼便深知。他身虽行于此时，心却锁在旧时纲常里，视那些陈规如天命。加之固执如磐石，微末小事亦能引动雷霆。还记得初中毕业那年去大云山吗？就因你和同学去山庙拜了祖师爷，他不知情，便闹得鸡飞狗跳，几乎把周围乡邻都惊动了，甚至说要捶死你……"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愈发幽远：

"更有一事，你至今不知——你刚落地，他便听了陈金榜的鬼话。那神棍断言：桂香肚里这胎是灾星降世，纵生下来也须送出去，否则家破人亡。你父亲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听完便冲回家来，想告诉我，却又畏惧我的脾气。于是，在你出生的第二天清晨，趁我如厕的间隙，将你偷偷抱走，丢在了望月村与宰相村交界的十字路口。"

晚风突起，顶灯猛地一晃，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

"也是……命大。让你杜宇哥，把你捡了回来。"

张桂香说完，眼中波光定了定，像是刚从往事里浮出来。她抬眼望向杜宇，没说什么谢字，只轻轻拍了拍他放在膝上的手——那手背上还有白日里抢收留下的泥痕。

胎记

梦瑶早已歪进杜宇怀里，仿佛这方狭小天地再无第三人。她指尖轻触他下颌的青色胡茬，眼底有深潭般的情绪：

"谢谢你啊……"她声音微颤，"没有你，就没有此刻坐在你眼前的梦瑶，更没有我今日还敢去爱、还敢求被爱的这份胆子。"

她忽然将额头抵住他下巴，像寒夜中的猫儿蹭向火堆，很轻，很缓，几乎只剩气声：

"那一刻若不是你，我早成了野狗与寒鸦的腹中餐。可你把我抱回来，用体温焐热了我，让我知道——原来我不是被扔掉的，我是被等着的。"

杜宇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那天清晨，我挑菜去街上售卖，巧闻草丛里有哭声。走过去，看见你包在毛巾被子里，脸冻得发紫。…。。"

梦瑶一怔……

拆散

"你秀云姑奶奶……"张桂香接过话头，目光望向虚空，又回到她的故事里，"她被父兄锁了三个月，后来远嫁给了镇上的教书先生。我嫁给你爹时，她偷偷托人送了一对银耳环，说是留个纪念。我老了用不作了，就赠给你们做个纪念吧，也别辜负了秀云奶奶的一片心。那对耳环，就藏在婚契匣子的底层。"

杜宇默然从木匣底层摸出一只小布包，展开，一对刻有"云"字的银耳环在灯下泛着柔光。

梦瑶眼泪终于滚下来："所以，叔爷他……"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秀云。"张桂香苦笑。

联席会

一个半月前。初秋的傍晚。梦家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已转枯黄，夕阳斜斜拖出二十多道影子，长得几乎要跨出院门。杜、梦两族分坐东西两侧，中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深不见底。

梦金城起身，向四方各鞠一躬，腰背弯得很深：

"今日不孝晚辈恭请各位莅临，礼数不周处，望乞海涵。此番劳驾诸位，是为小女梦瑶与杜宇的婚事。昔日两家确有约定：杜梦不得联姻。可这两个孩子不顾旧俗，冒大不韪走到了一起。如今既成事实，加之世道已变，旧日规矩未必再适用。诸位长辈风雨半生，深知陈规之苦。今日晚辈斗胆，恳请原谅这两个孩子，成全他们的真心，让他们能白头偕老。不知诸位……可愿体恤？"

寂静如冰，凝固了空气。

片刻之后，杜家老爷子杜天阳霍然站起，梨木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胡闹！"声如洪钟，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这是要翻天？杜家没有杜宇这样不守规矩的子孙！"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祖宗定的规矩都忘了？"

"这是要气死老爷子啊！"

旧伤

梦金城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孩子们是自由恋爱！如今是什么年头了，那老黄历还要翻到什么时候？"

"什么年头？"杜天阳颤巍巍起身，枯瘦的手猛地掀起汗衫下摆。夕阳正斜照在他脊背上，那片狰狞的疤痕如活物般扭动，泛着暗红的光，"你们睁眼看看！这就是当年争水，你梦家放火烧田留下的！你梦家老爷子亲手点的火！"

一直沉默的梦凤云闻言，重重一顿拐杖，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你咋不说我这胳膊？"他用力扯开袖口，露出扭曲变形的肘关节，"就是你们杜家给打断的！六十多年了，一到阴雨天，疼得钻心，连锄头都握不住！"

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隔空怒视，浑浊的眼底仿佛燃起当年的火。空气凝固成琥珀，将他们困在民国九年那个酷热的夏末初秋。"那年要不是你们杜家半夜扒开水渠，抢我们的救命水，我们何至于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