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街道碎了,母亲的笑脸碎了,只有谈笑简的手是真实的,源源不断地传来活人的体温。
亚撒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发霉的稻草。他慢慢抬起手,将并不存在的小蛋糕送到嘴边,郑重地咬了一口。
只有嘴里苦涩的饥饿胆汁味。
但他却好像真的尝到了被爱着的感觉。
“嗯……”亚撒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带着破碎的满足,“很甜,还有点酸。”
他反手握紧了谈笑简的手,十指紧扣。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正在下沉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在这个连尊严都被剥夺的夜晚,这只空气做的小蛋糕,就是他吃过的最甜美的东西。
=========================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被饥饿填满,配给少得可怜。所谓咖啡不过是发黑的苦水,面包掺着锯末,汤里的菜叶与土豆皮带着未洗净的土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
伴随着食物分配的,总是无休止的争吵:你碗里的汤比我多了一根菜,我领到的面包比他少了一个边角……
饥饿绞拧着肠胃,人性在生存面前,露出了最原始的模样。
为了活下去,尊严一文不值。为了活下去,再体面的绅士也会毫不犹豫趴在泥地里,用舌头舔起沾土的面包屑。
老资格清楚他俩的身体已到极限,尤其是亚撒这细皮嫩肉的少爷,近来消瘦得愈发明显。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这天放风,老资格寻了个监视死角,神神秘秘地将两人招到身边。
“我虽然是兼职囚犯,可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多余吃食给你们。”老资格警惕地盯着四周,从怀里摸出样东西塞进两人手中,“不过我无意间捡了三根烟。你们拿去黑市碰碰运气,能换点东西垫肚子就好。”
谈笑简低头,三根香烟静静躺在掌心,略有弯折,烟丝却仍干燥完好。
“你会平白无故捡到三根没受潮的烟?”谈笑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实话,这是你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吧。”
面包易霉易坏,又不好藏匿。香烟则不同,耐存放、体积小,藏在裤缝里都不易察觉。
在集中营,香烟便是硬通货,一根能换上好几天的口粮。老资格早有打算,悄悄攒下几根,以备不时之需。
“胡说什么!”心事被戳穿,老资格脸上一热,故作不耐地挥手,“快去黑市!再磨蹭,好东西都被人换光了。”
亚撒拿了一支,谈笑简收了两支,小心地藏进贴身衣物里。
谈笑简看着老资格别扭的脸,感激一笑:“谢了,这笔账我记着,下次加倍还你。”
两人来到洗衣房的黑市,今天不是休息日,敢溜出来交易的囚犯寥寥无几。昏暗的角落里蹲着几个干瘦的人影,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老鼠。
在这里,面包取代马克,成了最基础的货币单位。衣物、勺子、烟酒,一切货品最终都要折算成面包。
与外界相比,黑市物价畸形得离谱,还随季节剧烈波动。夏天时,常有囚犯为一口吃食脱下衬衫,往往只换得几片面包。可入冬之后,波兰的寒风变成了酷刑,衣物、鞋袜的价格一路疯涨。
谈笑简留意到,角落的囚犯正用一件厚棉背心换食物。几个握有面包的人围在身旁,破背心的价码已从三份面包抬到了五份。
这个季节,保暖早已重于饱腹。饿,尚能多撑几日;冻,一夜便能冻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两人混入洗衣房深处,角落里立着一道灰绿制服身影——是名党卫军士兵。他没了平日的凶戾,反倒像个瘾君子,压低帽檐,对每个路过的囚犯低声询问:“有烟吗?收烟。”
多数囚犯是波兰人,听不懂德语,一见这身制服便魂飞魄散,慌忙摆手躲开。
亚撒刚要上前,斜里突然冲出一个人,一把将两人拽进衣物堆后面:“不想死就别过去!”
来人是个一脸精明的黄三角,谈笑简认得他:“你是大棚里和老资格一起抬汤桶、打饭的那个?”
“哦?你们是老资格的人?”打饭囚犯打量着两人,又紧张地望向那名党卫军,“看在老资格的面子上,我可提醒你们,万一他是来钓鱼执法的,今晚你们就得被拉去11区枪毙。”
亚撒一惊:“真的?”
“骗你做什么?我是看在老资格的份上才救你们。”打饭人眼珠一转,盯住谈笑简的袖口,“你们手里有货吧?卖给我,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