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明渊几乎洞穿身体的注视下,狐妖瑟瑟发抖。
他想起自己躲在书斋角落看过的话本,想起茶楼里说书人唾沫横飞讲述的斩妖除魔的故事——
那些暴露真身的妖物,无一例外都落得凄惨死状。
如今,他也暴露了。
这时候他唯一该做的,就是夹起尾巴逃之夭夭;否则方才那几头险些被斩首的猪牛,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但不知为何,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寸步难移。
除了那些血腥的想象,他还想起了另一些事。
譬如,楚明渊的大手是如何温柔地抚过他的皮毛,是如何耐心地拿着芦苇陪他玩闹,还有相伴南下这一路上日日夜夜的悉心照料……
楚明渊是不同的,他想。
他以往遇见的凡人,对狐狸、蛇、猫这类常在志怪传说里作祟的兽类深恶痛绝,见了他不是喊打便是喊杀。
唯有楚明渊,从初见那一刻起,就给予了他妖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况且……他要做的事还未完成,绝不能就此放弃!
狐妖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可抬眼对上楚明渊目光时,他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山崖表面乱石嶙峋,他一动,足底就被划破,渗出血珠。
楚明渊垂下眼,叹了口气,朝他走来。
他的神色依旧深沉难测,却不再如方才那般冷冽逼人。
他扶着狐妖坐上一块山石,自己则半跪在他身前,轻轻握住他的脚踝,然后脱下自己的锦靴,为他穿上。
在此期间,狐妖一直默默注视他。他一抬首,便直直对上狐妖的眸子——
那双眼与白狐一般无二,眼型妩媚上挑,眼瞳却纯如稚子;妖纹褪去后,那张巴掌大小的脸颊干净水嫩,颊边还生着圈绒毛。
他放下手,说:“靴子大了些,你且将就。”
狐妖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比起高大挺拔的楚明渊,他确实过于纤瘦,这双短靴几乎包住了他的小腿,两只脚在鞋底直打滑。
他无暇顾及这些,匆匆对楚明渊绽开笑颜,软声道:“我不用穿鞋。我可以变回狐狸,就像以前一样。”
这是楚明渊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
他蹦出口的句子略显生涩,声音如玉珠落盘般清亮悦耳,尾音又透出微许沙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揉杂在一起,无端生出几分缱绻意味来。
楚明渊没有回答,解下钱袋将剩余的盘缠尽数倒入狐妖掌心,道:“省着些用。”
他语气平静,其中隐藏的诀别之意却不言而喻。
狐妖脸色顿时煞白,脱口喊道:“——我不要!”他着急地说,“你可是嫌我是妖?若你不喜欢,我再变回狐狸……”
楚明渊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与此无关。你有如此通天本领,想必不论在山野还是人间,皆可自在逍遥,不必跟着我。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狐妖被他噎住,抿紧嘴唇,眼眶泛起一圈红晕。
楚明渊有些无奈。
分明是这只小妖欺瞒在先,眼下这副神情,倒像是自己辜负了他。
狠了狠心,他转身欲走,狐妖忽然再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楚明渊耳中:“楚明渊,你带我走,我助你登临皇位。”
楚明渊的脚步猝然一顿。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对他谈及“皇位”。纵是京中少数见识过他伪装下锋芒之人,也至多叹惋他偏偏有如此出身,空负经纬之才,认为他能得封藩王、远离上京,已是最好结局。
而这只相识不过数月的狐妖,竟如此直白而笃定地对他说,要帮他争夺天下权柄。
他转回身,缓缓问道:“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狐妖平静答道,“救你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份。”
楚明渊忆起当时狐妖隔着雪雾望来的眼神,示意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