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马尔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总统先生,您当然可以把我扔出去。可扔出去之后呢?那些粮食会自己长腿跑进灾区吗?那些部族长老会突然回心转意吗?国际援助机构会恢复对您的信任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不会。您扔出去的不是我,是您自己。”
加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屈辱、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奥马尔,你想要什么?”
奥马尔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加斯面前。“阿鲁拉港港口管理权。”
加斯睁开眼睛,看着那份文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鲁拉港是邦特兰的经济命脉,把泊位给你,等于把邦特兰的半条命交到了你的手里,这不可能。”
“你可以选择不给我。”奥马尔对加斯的的拒绝丝毫没有介意的意思,反而讥讽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索马里兰的穆罕默德集结了他的所有军队。至于他的目的……我想你应该清楚的。”
加斯吃了一惊,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这个油滑的家伙,“他想干什么?”
奥马尔冷笑起来,“当然是攻打邦特兰,杀死你这个贪婪无度的家伙啊。”说话时候,他好整以暇地点上一根雪茄,好闻的香味在房间里面飘荡。
“杀死我?”加斯也冷笑起来,“就凭他的六千人?不怕逼急了我,投了青年军?”
奥马尔耸耸肩,“他敢动手,就是因为法拉赫那个老不死的,串通了好些个部族反对你。你应该清楚,他们手里可掌握着上千人的军队。能帮助你的……似乎只有我了。”
加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眼睛死死盯着奥马尔,“如果我把港口管理权给了你,你准备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我的八百儿郎,将会替你把他们都宰了。”奥马尔的脸部肌肉抽动起来,显得格外狰狞。“我可不会干引狼入室的勾当。邦特兰是我们的邦特兰,而不是穆罕默德那些下等人的邦特兰。”
三天后,加罗韦议会大厦。
这是一栋意大利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灰色的石墙,拱形的窗户,铸铁的阳台。门廊前的四根石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的国旗在午后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像一面快要睡着的旗帜。
议会大厅不大,只有一百多个席位,此刻坐满了人。
那些部族长老们穿着各色的长袍,头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巾,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咖啡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混浊而沉重。
加斯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份演讲稿。
他没有看稿子,那些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友善,有的敌视。他在寻找法拉赫的身影,那个精瘦的老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年轻的议员低声交谈。
奥马尔坐在第二排的中间,身边围着他几个亲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温和笑容,可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秃鹫。
议长敲了敲木槌,大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议员,今天会议的唯一议题,是对总统的不信任投票。”议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议会的每一个角落,“根据邦特兰宪法第四十七条,只要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议员联名提议,就可以启动不信任投票程序。今天,我们收到了十三位议员的联名信,达到了法定人数。”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嘘,有人在交头接耳。议长又敲了敲木槌,嗡嗡声渐渐平息。
“现在,请提议人代表发言。”
法拉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
“各位议员,”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推翻一个总统,是为了拯救一个正在走向深渊的国家。”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高喊“说得好”。
“过去两年,邦特兰发生了什么?”法拉赫的声音陡然提高,“旱灾、饥荒、难民潮,可我们的总统在做什么?他在封锁道路,不让救援物资进入灾区。他在打压异己,把反对他的人关进监狱。他在挥霍国库,把本应用于救灾的钱,花在了豪华轿车和欧洲度假上。”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有人开始朝主席台扔东西。
加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愤怒。
“我们给了加斯先生两年时间。”法拉赫的声音低下来,“两年里,我们一次次给他机会,一次次相信他能改变。可他让我们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主席台上的加斯。“今天,我们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议长敲了好几次木槌,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现在,请总统先生发言。”议长的声音在喧闹中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