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两道深深的伤疤,是内战时期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百出头,跑了六百七十多个,得疟疾死了十几个,剩下的……也人心惶惶。”
德拉卡马看向蝎子。蝎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横肉,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我那边更惨,跑了快一半。昨天,连我最信任的副手都……都……”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眼镜蛇,你呢?”
眼镜蛇苦笑一声:“我这边好一点,只跑了一百二十几个。只是好些人得了疟疾,差不多有二百多人,病死了三十几个……”
岩洞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很久,德拉卡马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他说,“我们兜兜转转打了那么多仗,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没想到,最后……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上……”
“司令……”三个人同时开口。
德拉卡马摆摆手,制止他们。他抬起头,看着这三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说,“马岛人这招太毒了。他们不跟咱们打,也不跟咱们拼,就在山下等着,用粮食,用钱,用工作,一点一点把咱们的人挖走。挖到最后,咱们就剩光杆司令,还打个屁的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三个人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我决定……”德拉卡马的目光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下山。”
三个人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
“司令,您……”
“听我说完。”德拉卡马打断他们,“不是投降,是谈判。我去找那个马岛人的头目,跟他们谈条件。他们要的是稳定,是农场能顺利种粮食。我可以答应他们,不再骚扰,不再打仗,甚至……甚至可以带着剩下的人,归顺他们。”
眼镜蛇的眉头皱了起来:“司令,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谈了才知道。”德拉卡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有一条,不管谈成什么样,你们三个,还有剩下的人,都要活下去。能投降就投降,能跑就跑,实在不行,就躲到山里,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司令,那您呢?”
德拉卡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活了六十二岁,打了三十年的仗,够了。如果能用我这条命,换你们活下去,值了。”
莫伦巴拉临时安置营地的规模比一个月前扩大了三倍。
从空中俯瞰,那些五颜六色的帐篷像一片巨大的海洋,从原来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原野。营地里,新挖的水井有十几口,新建的公共厨房有二十几个,还有临时诊所、临时学校、临时教堂……
难民从两万三千人,变成了八万六千人。
那些从戈龙戈萨、马辛杰、奇马尼马尼外围清空出来的村民,一批接一批被卡车运到这里,登记、领粮、分配帐篷,然后消失在帐篷的海洋里。
李琰站在营地中央新搭建的瞭望塔上,眺望着这片人造的海洋。两个月来,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合身的迷彩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先生,刚收到的消息。”瓦西里爬上了瞭望塔,手里拿着一份加密电报,“德拉卡马派人下山了。”
李琰的眼睛微微眯起:“人呢?”
“被巡逻队拦在东边五公里外。”瓦西里说,“一共三个人,都放下了武器,说是有重要的话要传给山下的长官。”
李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他们来。”
一个小时后,三个RENAMO的使者被带到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里。那是李琰专门用来见客的地方,陈设简单,却给人一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