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莫桑比克,旱季的风裹挟着尘土,吹过戈龙戈萨连绵的山峦。那些焦黄的山脊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像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横亘在天边。
萨通吉拉山脊的岩洞里,德拉卡马已经连续三天高烧不退。
他蜷缩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却仍在瑟瑟发抖。额头滚烫,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发出粗重而嘶哑的声音。
“司令。”眼镜蛇蹲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用野草熬成的药汤,“喝点吧,这是蝎子派人送来的草药。”
德拉卡马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得像一潭死水。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接。
“外面……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眼镜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又有人跑了。昨晚,马辛杰那边少了十七个,戈龙戈萨那边少了九个,奇马尼马尼那边……少了二十三个。”
德拉卡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恢复成那潭死水。
眼镜蛇继续说,“山下那帮马岛人,每天都在喇叭里喊,说只要下山投降,就有粮食,有钱,有工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山里人心惶惶,都在传马岛人早晚要进山,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蝎子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串联,说是……说是……”
“说什么?”
眼镜蛇吞了口唾沫:“说是与其在山里等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德拉卡马已经明白了。与其在山里等死,不如杀了头目下山领赏。
三十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三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葡萄牙人的围剿,政府军的清剿,南非雇佣兵的暗杀,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那些天上的铁鸟,不是来自那些荷枪实弹的马岛特战队员,而是来自他自己身边的人。
“眼镜蛇。”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值多少钱?”
眼镜蛇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司令,您……”
“五万美元。”德拉卡马自顾自地说下去,“山下那帮马岛人悬赏五万美元买我的人头。五万美元,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几辈子了。”
眼镜蛇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司令,我跟了您二十年,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我绝不会……”
“起来。”德拉卡马打断他,睁开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你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
眼镜蛇站起身,眼眶通红。
德拉卡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去把蝎子和老鹰叫来。让他们亲自来,不要派别人。”
眼镜蛇愣住了:“现在?他们……”
“现在。”德拉卡马的目光落在洞壁上那张手绘地图上,“告诉他们,我有话要说。”
眼镜蛇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钻出岩洞。
岩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洞壁上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德拉卡马缓缓闭上眼睛,高烧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可此刻,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山下那帮马岛人,用悬赏这一招,就是在故意制造猜疑,制造恐惧,让他们自相残杀。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因为人性便是如此,贪婪是所有罪孽的根源。
五天后,戈龙戈萨山区腹地的密林深处,三个老人坐在一块巨石上,周围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贴身卫兵。
德拉卡马、眼镜蛇、蝎子、老鹰,RENAMO的四大头目,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聚在一起。
“老鹰,你的人还剩多少?”德拉卡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