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什么太难了?是说字写到虞世南那个水准太难了吗?”
太宗放下手里的文章,说:
“字要写得有他那么好的确也是太难了,不过,我说的‘太难了’,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虞世南对我的期待太高了,他要我做圣人那样非凡的事情,要不负他的期待,太难了。”
皇后却说:
“魏征不是一直都这么要求的吗?满朝文武不都对陛下有这样的期待吗?还有,天下的百姓不也是对陛下有着同样的期待吗!”
“可是,毕竟我不是尧舜,也不是圣人啊!”
“在大家的眼里,甚至也在妾的眼里,陛下已经近乎圣王了,只要始终努力,圣王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
“话虽这么说啊,可是我对自己并不是十分有信心,我有七情六欲,我也会犯错误,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凡人。”
“可是并没有生来就是圣人的。圣人是通过努力,由凡入圣的。”
“即便现在我能够做出些非凡的事情来,哪里敢保证到我老了的时候,回头看看,做的都是非凡的事情。”
“妾对陛下有信心。”皇后看起来态度十分坚定。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见证那个时刻吧!”
太宗说完,觉得还是应该回虞世南一个信才行。他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了笔,这样写道:
“卿论太高,朕岂敢比拟上古,只是比近世帝王稍有不同而已。然而,卿刚刚看到朕治理天下之初始,不知道将来的结果会如何。如果朕能慎终如始,那么卿的这番宏论可得以流传;若不是这样的,恐怕卿要遭人取笑了!”
虞世南接到皇上的手书之后,立在自家的院子里,仰望着远方的宫廷,自我言语:
“我皇可真是圣明呵!像他这样的,能把自己看成凡的,已经是不凡的了。臣不敢言能够看到百年以后的事情,臣老了,也不可能看得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但臣相信,我皇将是历史上最圣明的皇帝!”
的确,虞世南的这篇《圣德论》,引起了太宗的联想,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一天,他找来了房玄龄、李靖、王珪、魏征、戴胄等人,把虞世南的《圣德论》拿出来给大家看,要大家发表意见。房玄龄说:
“臣以为,虞世南的文章词理切当,丝毫没有过誉之处。其实从大业十三年以来,经历了马上征战、剪刈凶暴的战争年代,又经历了贞观以来的文治时代,陛下的行迹已经庶乎是一代圣王了,满朝上下也都这么认为的。只是陛下未雨绸缪,已经想到了未来,臣以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至于未来,臣等也还是翘首以待,相信陛下一定能够引领我大唐更加繁荣和强大的。”
太宗则说:
“做圣王,这是魏征等人要求朕的,朕过去只是向往古代圣王,却不敢说想要做圣王。已经发生了事情,我们姑且不去管它,倒是如何能够善始善终,这是我们必须要思考的问题。自古人君为善的,大多不能坚守其事。拿汉高祖来说吧,他只是泗上的一个亭长,开初的时候,他能够拯危诛暴,以成就帝王大业,然而,取得天下才十几年,放纵逸豫,终究不能保守其开初那样一种劲头。为什么呢?孝惠本来是嫡嗣之重,其人品温恭仁孝,可是高帝被身边的爱姬所迷惑,硬是想要把孝惠废掉。萧何、韩信,对国家贡献多大啊,但是萧何就因为民请命,让百姓可以进入上林耕种,结果,高祖一怒之下把他拘禁起来,还骂萧何受了商人的贿赂;对韩信也极不信任,很随意地把他废除了,最后还硬是把人家杀了;至于黥布等其他功臣,对汉高祖诛杀功臣的行为感到害怕,最终都被逼到了谋逆的地步。君臣父子之间都悖谬到如此的地步,这不是不保其终的明证吗?所以呀,朕不敢恃天下之安而忘乎所以,经常回顾过去帝王危亡故事,自我戒惧,目的就是要善保其终。”
王珪说:
“亲近身边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作为君主,能不能够保持自己辨别是非能力是至关重要的,不过,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亲近的人整天在君主的耳边吹风,时间长了,总会受到影响的。所以,善于选择身边的人,是保持君主辨别能力的一个前提。”
太宗说:
“这是对的。人们都说为政要心如明镜,可是你周围的人整天给你扬起了灰尘,你就是经常擦也不会干净,如果你身边的人不仅不扬尘,还能帮你擦拭,那才可以是一面明镜。远的不说,武德年间,太上皇本来非常疼爱朕,但他老人家身边的那些个人啦,整天说朕的坏话,说多了也就产生了影响。所以呀,朕选择身边的人,第一要则就是人心要善。”
注意到魏征没有说话,太宗便问道:
“魏征怎么不说话?这等事情,你不是向来有见解的吗?”
魏征回答说:
“君主能不能够善始善终,这是国家大事,臣的确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但臣还没有想好,所以不说话。既然陛下要臣说,臣就提一个问题,能不能够善始善终,有很多方面的影响,但其中重要的一条在于君主能不能够始终从谏如流。对好听的话保持一个警惕,对不好听的话听得进去。这样可以避免身边的人,尤其是宠信的人士给君主进谗言。”
太宗觉得这个问题既然对国家如此重要,对他现在的情形来说,已经成为了头等的大事,也的确不是眼前能够解决的,与这相关的许多问题,他自己也没有想得清楚,于是,他说:
“魏征说得极是。只是这个问题不是我们当下就能搞得清楚的,比如说听得进别人的话,又要保持鉴别能力,什么样的话是应该听的,什么样的话是谗言而不能听的,有待我们思量,但朕相信,我们总归能够搞清楚这些问题的,只要我们愿意这么做。以后,我们要反复商议这个问题。”
太宗又注意到戴胄一声不吭,还见他面色灰黄,便说:
“戴胄,你怎么不说话?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适?”
“回陛下,臣的确有些不适,故不便发言。”一向刚直的戴胄,此时说这么一句话都簌簌发抖。
“那赶紧回去休息吧。传朕的话,马上派车送戴爱卿回府休息。”太宗最后对着侍立在旁边的人吩咐道。
戴胄想要行礼谢恩,太宗制止了他。
贞观六年九月,太宗回到他的出生地庆善宫。这个庆善宫是高祖的旧宅改的,太宗也就在这个旧宅出生的。不用说,他的心情很有些特别,他是作为当朝皇帝回到故地的,有点像刘邦在楚汉战争之后回到故乡沛县的感觉,在路上他不断地给皇后、杨妃讲述小时候的一些故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