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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丽斯（第1页）

阿特丽斯

我坚信，真正读到一本好书，应该是在和书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共鸣的时刻。几乎能够撼破心脏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的共鸣。

《牛虻》、《牛虻世家》和《牛虻在流亡中》组成了一个三部曲，是英国女作家伏尼契的主要作品。《牛虻》刚一面世，便产生了强烈的反响，我也慕名阅读了这部著作。书中牛虻顽强、脆弱而强烈的性格使整个故事鲜活起来，于是我出于兴趣，千方百计找来另两本看。第三部各方面水准均较低，暂且不论，但特别的是，我读完《牛虻世家》后，这本书不仅仅是深深的折服了我，更可以说，之前我读过的其它任何一本书对我的震撼程度，跟它相比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作者写作《牛虻世家》的本意，是想通过描写牛虻的曾外祖母比阿特丽斯的一生，来展现出牛虻性格形成的根源，从而让读者对牛虻的理解更加深刻。然而我看比阿特丽斯，她却不是以牛虻的曾外祖母身份出现，而是作为一个性格极为复杂深刻的女性个体。这个名字在我的概念中，比生活在我身边的人们还要丰满动人，而绝不是可以仅仅用坚强、善良、正直这些不痛不痒的词汇概括的。她是我最喜爱的艺术形象，具有独一无二的个性，又有令人动心的共性。

苦难眷顾着比阿特丽斯，从未停止向她献殷勤的花束。但在阅读的整个过程中，我们的女主人公丝毫不会让人产生该死的怜悯之心——这是她性格的第一个层面，坚强，或者别人看上去十分坚强。婚前她的家庭那样可怕：憎恶她摒弃她的家人，对她抱有非分之想的继父，好在还有一个敬爱的哥哥沃尔特和她心灵相通。婚后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我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之所以可惜，并不是牛粪没有鲜花的美貌，而是牛粪不能拥有鲜花对生命灵秀和奉献式的理解。她的丈夫是一个老实善良的农场主，他叫亨利还是亨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比阿特丽斯竭尽全力也无法爱他。

不错，比阿特丽斯厌恶一切与亨利有关的东西。或者说，越是有沾人气的、带有尘世的沉重的，甚至一个亲吻，她都从骨子里感到憎恨。比阿特丽斯不是假道学，她是天生有一副洁净的灵魂，必须搭配一个即使经受苦难仍然纯净的身体。或者说，苦难才更让身体纯净，而不是享乐。这是她性格中的第二个方面，厌恶，对一切不灵动的污浊感到厌恶。

尽管如此，她作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妻子，为亨利生了二子一女。包比，迪克和格拉迪斯。前面说过苦难时刻不会遗忘我们的比阿特丽斯。包比惨死，生性贪婪的迪克甘愿去做有钱人家的养子。沃尔特在海上探险时遇难，她自己又患上了癌症。这些都深深地伤到了她的灵魂。像耶稣一样，一个洁净的灵魂，在污浊、屈辱、不堪和苦难中历炼，仿佛洁净的灵魂正是为迎接不洁净而生。她收了迪克的救命恩人之子亚瑟作养子，亚瑟天资聪颖，更重要的是，亚瑟和格拉迪斯，都是有一个洁净灵魂的人。所以她爱，深深深深地爱。于是我们看到第三层——至洁的灵魂与至洁的灵魂之间，有一种建立在惺惺相惜之上的爱。因为洁净得无法负荷杂质，所以爱得比太阳的光辉还要强烈。

所以我们的比阿特丽斯，一方面她恨得真切，一方面她又爱得有如热烈的太阳；一方面她是温柔善良的农场女主人，与此同时她又无法掩饰地厌恶自己的丈夫。她爱惜自己的洁净，我想她能感受到自己饱受苦难的身体，在灵魂的照拂下有如白莲神圣的绽放。她脆弱，尖锐，敏感；也包容，博爱，善良。矛盾总是让人目眩神迷，而在比阿特丽斯身体里格外激烈的矛盾，恰恰就是我们心里也同样存在的火花的激化和放大。如何能不着迷。她就是波兰的薇娥丽卡，而我们作为身在法国的另一个，静静观望和感受，波兰那个完全不顾肉身的沉重而让灵魂飘泊的薇娥丽卡。

这就是幸福与不幸的中间地带。

大多数的我们身在其中，选择向现世妥协，但仍会一直凝视着某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