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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花细雨（第1页）

闲花细雨

早春里，长亭古道。

大约古来遭受贬谪的官员心中总有相同的落寞。孤独，悲戚，抗拒，和被迫的服从。

上路吧。诗人打点了简单的行囊，牵出了仿佛也日渐消瘦的爱马。也没有盛大的饯别宴，有的只是这人世间人情冷暖的硬道理。惟与挚友士元，在古道依依相别。

这早春，天也凉，风也凉，连花儿草儿都凉沁沁的。在这漫天的凉意里，两人相对默默，无从谈起。心又何尝不是凉的。既无言，又不忍别离，二人一马，长久地伫立在凄风细雨里。

枉他堂堂七尺男儿，眼里也还是被春雨氲得湿湿的。何苦来，他想，官场起伏，是再常见不过的。可在这早春寒凉的气氛里，心情却如何也不能转佳。好似浸入了深潭，那水又深，又重，又极舒适的，让人不能自拔。他没能读到容若的句子，情到浓时情转薄，倘他见到，必也在这平白如话的词句里读出深刻的共鸣来。这浓浓的忧郁，又何尝不是，到浓时，反转薄呢。薄得像这闲雨闲云，薄得再承不住诗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上路吧，上路吧。诗人心中想着，身子却丝毫不挪动。他氤氲的眼看到的是氤氲的晨，人常教导，春日与早晨，都是极其宝贵的时间，理当用来发奋上进的。可他此刻算是看透了，并不值的，并不值的。满腹才华何用？胸怀抱负何用？与其让它们闲置无意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走上这条路的好罢。他的心乱得紧闹得紧了，然而这愈是细愈是湮没了一切声音的雨，偏偏抑不住心里苦和痛的哭喊。他强捺着悲，抬眼望着严士元，一眼里说尽了辛酸，也说尽了孤寂。他看见士元的青衫被晕得深了，原来二人站了这许多时候，衣裳早已被这飘飘忽忽的雨沾湿。

愈发的凉了，他却不觉，只顾仰头去寻觅着雨丝，寻觅它们绵绵无尽绝的能量。是这样飘零的，这样纤弱的，这样惹人怜爱顾惜。他又看见早开的花儿，禁不住冷冽落到地上，那又是格外的一种轻盈和优雅。悄无声息。他咀嚼到心里缓缓地静了，那花、那雨不像是落在了地上，倒像落在了他心上一般。细致柔软的抚慰，无声无形的拥抱。他沉醉了，他又仿佛猛然清醒，像走在云端，又像怀抱古琴独坐荒山般的清寂明澈。

刘长卿在细雨和落花间体悟到的是无穷无尽的禅意，是懵懵懂懂而又明明白白的、天地间自然浑成的意。是这种朦胧的意收拾干净了他满心的凌乱，抚平了他激**的心湖。他也终于能找到自我，找到了一颗足以陪伴终生的恬淡的心。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他的眉梢被抚得舒展了，又似些微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他翻身上马，蹄声得得，迈上了一条崭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