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从教研室回来,轻声打开教室后门,以免打扰到其他同学。顿时,我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却不是因为冷。只是我看到了那么不可置信的一幕。曜,他按着打火机,在手掌下两寸的地方来回移动。末了,套上那对手套。他的座位靠墙,因而这样的举动并未被发现。除了僵在后面的我。抱紧怀里的课本,顺了顺呼吸,朝座位走去。
我努力做到若无其事,拒绝他递来的手套时他瞬时黯淡下去的目光,却依然刺痛了我的心。晚自习结束,他走在我前面不远处。“曜。”
并肩走在校道上。冬日的晚上,星星很少。曜时不时抬头看漆黑的夜空。
“Summer。你说,人死后是不是真的会变成星星?”他幽幽地问道。
“曜。你眼里的忧伤,是不是我的错觉?”认真地注视他眼眸的深邃。
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开一个弧度。“你知道吗?你不断搓着双手取暖的样子……”顿了顿,“很像我的妈妈。”
看了看我,“记忆中,妈妈的手一直是冰凉的,不论严冬酷暑。尤其到了冬天,更是慑人的凉。兴许是遗传,我的也一样。所以只好用最笨拙的方法,给她温暖,哪怕是一点点。她只剩下我,我也只有她。那个我该称作父亲的人,自我出生后就把我们母子送到L。A,然后除了每年那个可观的数字以外,再无其他。直到去年,她去世了。后来我回到这个她生长的城市。”嘴边是惨淡的笑。
轻轻拥住他微颤的肩。在这个属于回忆的夜晚,换我给他温暖。地上的枯叶被风卷起,而后落下。我听见他的泪落在我外套上的声音。
自那以后,彼此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了然。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用不标准的国语给我说冷笑话。只是,“爱情”二字,我们都缄口不提。
距离高考一个月的时间。
“Summer。我要回L。A了。”曜半低着头说。
“那你不参加高考了?”屏住呼吸,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病危了,我想看看那个让妈妈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眼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走?”最不想说的话,却脱口而出。
“后天的飞机。”
“哦。”转过身,把头深埋在书上。再抬起头,书上有被透明**晕开的痕迹。
那对手套安静地躺在我的座位上,一抹淡蓝,像天空的颜色。看一眼后桌空空的位置,仿佛不曾有人出现过。我听见,飞机穿过云层的声音。就这样,没有“再见”。
抚着手套,长时间地出神。荏苒的时光,在手套上留下痕迹。十年来,不曾戴过这对手套。固执地认为,那样的温暖,已不再。
“欢迎来到美丽的洛杉矶!”
机长嘹亮的嗓音把我的思绪拉回。向机窗外望去,L。A+,在云端下面了。天气很好,机翼下扑面而来的建筑映着清晨的阳光,静谧地落在西海岸边。
曜。我看到了你说的天使之城。可是,你还在这里吗?
三个月的时间,我走了许多的街区,喝了许多的咖啡,看了许多的陌生人。白天的旋漪,黑夜的宁馨,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于我,这只是座繁华的空城。而且,我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站在人群熙攘的街头,我竟愈发想念起陌来。陌,那个最爱我的人。
机场。候机大厅。
“Summer。”
我微微一怔,僵在原地。
“Summer,是你吗?”
缓缓转过身,是一脸笑意的曜。“曜……你……也在L。A?”此刻的我,连流畅地说出一句话都不能够。
这是一场偶遇。十年后的偶遇。
如梭的岁月,让他看起来愈发深沉了,眼神里那曾让我心动的东西却毫无改变。
“嗯,我一直在这。今天要飞上海谈一个项目。你呢,来L。A旅行?”
“呵呵,是……啊。”
“要回上海了吗?”
“是的。”
细心地帮我办好登机手续,我们的座位相邻。这也是巧合,我想。因为是早机,我起得很早,开始有了倦意。闭上眼睛,他把一张薄毯披在我身上。嘴边泛起微笑,梦里的我,被暖意包围。
睁开惺忪睡眼,我的头竟斜靠在曜的肩上。
“对不起。”重新坐好,表情极不自然。
“没关系。还有大约一个小时机程,你再睡一会好了。”脸上是温和的笑。
“哦,不用了。曜,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无所谓好不好,他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我,呵呵,大概是觉得亏欠妈妈太多了吧。我本想拒绝,但妈妈在天上也不会希望看到他一生的心血就这样化为乌有。于是我只好边读书边打理公司,就这样,过了十年。”十年的光阴,被他轻描淡写地缩成寥寥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