荪姿走在前面,李默在后面跟着,一些乘凉的人们都扭过脸看他们。李默不敢看那些人,仰着头装摸做样地环视这个小区的建筑。
李默喜欢荪姿的念头是在离婚半年后产生的。
远离了离婚的颓丧,没有当上副主任的懊恼也随着时间流逝了,可李默对每天的日子仍打不起精神。在单位,除了写材料还是写材料,他写了近七年的材料,接到任务便去拿笔,就像端起饭碗去拿起筷子,成为没有新意的一种惯性,回到家,他简简单单弄点吃的,吃得也无觉无味,之后,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电视时,他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可所有节目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一个晚上,李默被一个韩国家庭剧吸引了,他看了大约十几分钟,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不能总一个人这样过啊。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家庭剧在继续,画面里的男男女女在尽情地表演,他已经听不到电视里的对话。过了一会,电视里的画面竟被李默眼前浮现出的一个女孩的身影代替,他眯怔着双眼看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个女孩竟是荪姿,他一阵心跳,睁大眼睛,那个身影竟一晃不见了。
没离婚时,李默就发现荪姿是局公室几个女孩中最漂亮的,但他很少与任何一个女孩们说话,只有在工作交流时,他才同她们聊几句,所以,她们都认为李默是个不爱说话但为人正派工作很有能力的男同事。其实,李默也从没有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非份的想法,哪怕是一点点,但他的确关注过荪姿。
那晚,李默没有睡好,他的心底升腾着一股莫名的焦躁,生理上也像是恢复了久违的萌动,他一边努力抑制着那种萌动,一边在漆黑里回忆着荪姿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后来,他对自己说,荪姿是个漂亮的女孩,你应该去喜欢她,你离婚了,目前是个单身,你具有追求单身女孩子的首要条件,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你有为自己继续追求幸福的权利。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李默就看到荪姿正拿着一摞文件往外走,她刚把目光迎向他,他就急忙把目光躲开了。
去面对喜欢的荪姿,李默忽然感到了自卑。
荪姿的身材细高,看上去只比李默矮一头。荪姿平时说话细声细语,但说话时却总是把笑容先挂在脸上。李默三十了,离过婚,住着一所五十平米的房子,没有多少存款,更没有私家车,在单位,他平平凡凡,默默无闻,又在局公室副主任的选拔中落了选,尽管有一付如刘德华那般骨骼瘦削的身材,但他认定自己已经给人们留下了一个事业失败生活落魄的男人形象。可大学毕业一年的荪姿,是个独生女,家庭条件不错,自己住着一处父母给买的房子,她年轻漂亮,至今没有接交男朋友,只能说明她选择男朋友的标准比起其他几个女孩子要高很多。李默关注过荪姿,现在在心里暗暗喜欢荪姿,他却不曾发现荪姿关注过他,哪怕是一个带着些许欣赏的眼神都不曾有过。李默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去喜欢这样一个的女孩你简直狂妄至极,自不量力。
李默自嘲着,却又摆脱不掉日渐日强的对荪姿的喜欢,他被来自心底的自卑折磨得很苦恼。在单位他更不敢正视荪姿了,可一回到家,却又受着相思的折磨。他给自己鼓劲,鼓励自己在明天大起胆子去正视荪姿,他想那样才会让荪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可第二天到了单位,他仍然不敢正视荪姿一眼。一次,他大着胆子装作不经意的抬头看过去,可荪姿看到抬头的他就把目光移向他,他急忙把目光扭到一边。
对荪姿的喜欢越强烈,自卑的心理就越发厉害,半年里,李默的脑袋里多次出现单独面对荪姿的场景的幻觉,在每一个幻觉里,荪姿都在用含情脉脉的目光凝视着他,那目光既安静又温情,把他潜藏于心底的自卑立时驱赶得无影无踪,他伸展开双臂,说,荪姿,我喜欢你很久了,荪姿目光里的温情渐渐隐去,然后,一个急转身离他而去。
上了楼,李默发现荪姿客厅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米黄色沙发,沙发侧面立着一台落地空调,对面有一台电视,窗边一张桌上放着电脑。
李默小心地坐到沙发上,荪姿打开空调,又进了厨房,拿来一瓶饮料。
李默的身上脸上一直在流汗,肚子里酒气也时时在往上涌,坐到沙发上,他感到脑袋还有些晕涨。
荪姿蹲身捡饮料,李默也弯下腰去,不经意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荪姿领口丰满而白皙的前胸上,他眨眨眼,那丰满白皙的一片忽地变得朦胧了。荪姿站起身把饮料递向他,他的眼睛竟还对向那片朦胧的白花花的部位上。荪姿抬眼时发现了李默痴痴的目光,她伸手把饮料瓶塞到李默的手里。
李默接过饮料瓶时,也察觉了荪姿的慌乱,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着饮料瓶的手不由地抖起来,他低着头,目光呆呆地落在眼前荪姿的旅游鞋上。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空调发出的微响像是一阵阵紧锣密鼓的敲击令李默心神不宁,他呆望着那鞋,感到头顶和脖子上有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他开始后悔同荪姿一起上楼,开始琢磨如何向荪姿解释自己是不经意看到了那个不该看的部位,可是,半天过去了,他不知怎样说才好,他的脑袋已经有些胀痛,觉得自己忽悠悠地进入了一场梦里。
忽地,李默一回手把饮料瓶扔在沙发上,他站起来,双手握住荪姿垂在身前的两只手,他说,荪姿,我……我……
李默看到荪姿双唇紧闭,刚才还慌乱的目光原来已经变得安静,他望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是在探望一汪幽静深邃的湖水,望着望着,他愣怔一下,发现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出一股威慑的力量,那力量使那张白净的溢满青春的脸不怒自威,他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立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急忙松了她的手,夺身像客厅门口跑去。
李默没有完成对荪姿的表达。
跑下楼道,出了楼门口,在那些乘凉人的目光里走出小区,他才回头看向三楼荪姿的客厅的窗户。荪姿正站在窗户里把手机贴在耳边。
走在人行道上,李默开始猜测荪姿的电话是打给林朝胜还是打给那几个女孩,或者统统都打了一遍,他想荪姿的电话内容一定只是一句话,你们知道吗,那个看似为人正派的李默刚才对我图谋不轨,被我用威慑的目光吓跑了。顿时,李默的眼前现出了一张张大惊失色的夸张的脸,那些脸骤然间变得怒不可遏。
回家的路程只需十几分钟,可李默竟用了半个小时,在要到家的那段人行道上,他倚靠在阴影里的一棵树干上,对着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你今天为什么要喝酒,喝就喝了,为什么还要酒后乱性啊。
一进家门口,他就奔向电话,果然,电话的来电显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号码是林朝胜的手机,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刚坐下,忽听传来一声叫,默默,电话!他噌地站起来,惊慌着朝客厅的几个角落里看。默默,电话!又是一声带着催促般的叫。他才发觉叫声来自自己的裤口袋里,他把手伸口袋,掏出手机,电话仍然是林朝胜打来的,他迅速地摁了关机钮。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的双腿一软,差点歪在地上,他扶着沙发去看来电显示,还是林朝胜。他望着一声紧似一声的电话,浑身哆嗦起来,直到电话铃声停了,他才闭了一下眼,可刚一睁眼,他又仿佛看到电话那头的林朝胜正疑惑着关掉电话,然后气哄哄地走向门口。李默回身关掉客厅的灯,破门而出。
走在一条通往火车站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悠闲地散着步的人们,李默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懊恼得直觉肚肠子都在疼,他向前走着,一遍遍地审问自己,明明早就预料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做,真是酒后乱性啊。想到这里,他心里恨恨起来,林朝胜啊林朝胜,都是你在作怪啊,你看你把我李默掀进了一个怎样的境地啊,你个混蛋。快走到火车站时,一阵凉风吹来,他觉得脑袋不是那么昏沉了,却有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他提醒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回家,说不定林朝胜正在自己家门口等着自己。住宅电话他打了,手机他打了,都没有人接听,林朝胜很可能会亲自找上门来的。
火车站的广场上,出租车进进出出,乘凉的乘车的人们熙熙攘攘。李默走到广场上一角,在一群坐在地上等车的人们旁边,他坐下来,听着那些等车的人们的闲聊,他开始抽烟,他一颗接一颗地抽,直到把半盒烟抽光,感到坐在地上的屁股有些酸疼时,他站起来。
车站的巨大时钟敲响时,他默默地数,十二响。十二点了!他思忖着,林朝胜这个时候该不会等在自己家门口了吧
李默走向另外一条可以回家的路,那条路狭窄细长,昏黄的路灯在人行道繁茂的柳树下投下一片片黑暗。路两边是两片低矮的平房居民区。
路上没有车辆,四周静悄悄的,才走几步,李默却发现前面树间的灯光下闪过一个人,那人很快进入了前面一棵树下的黑暗里。那人的背影匆匆,有点鬼鬼祟祟,他睁大眼睛,这时,他又看到那人前面的两颗树间的灯光下有一个轻盈的身影闪过。
轻盈的身影使李默忽地想起站在窗前的荪姿,明天上班,他要面对荪姿和林朝胜,还有局公室所有的人,那个场面将令自己多么尴尬和无地自容。
他唉叹一声,身下一阵尿急,在树下的黑暗里解开裤子。
刚刚提上裤子走向前面的灯光,前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他站住,又听到两声暗哑的声音,他分辨出那是女人的声音,声音来自前面不远处。他才想起前面的一男一女,抬腿向前疾跑,跑过十几棵树,竟没有发现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倾听四周,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撕扯声,李默转身寻声走过去,原来那声音来自人行道边的一个胡同里。胡同里一片漆黑,他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地上滚动。
谁?说话!谁在那里?他站在胡同口,一边大喊,一边拉开迎战的架势。
那白色身影突然静止不动,他急忙低头在黑暗的脚下摸索,很快,他摸索到一块砖头。
出来!不出来我就用砖头砸了!他不敢过去,在胡同口喊,拿着砖头的手却在开始发抖。
白色身影在地上又扭动起来,并发出啊啊叫声,叫声穿过胡同上空,在夜幕里回响。李默刚要继续喊叫,白色身影竟忽地立了起来,他恐惧地后退一步,又举起砖头,叫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