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的男人,可能祖孙三代都同时服役于同一个堡寨。爷爷在守城战中战死,父亲在之后野外遭遇战中重伤,而儿子刚刚成年就要接过父辈刀弓继续站上城墙。
一代代人坚守在抵抗西夏入侵的第一线。
甚至不只男人,连女人孩子都得上阵杀敌,当夏人军队来袭堡寨被围,所有能行动的人都是战士。
男子在城头御敌,妇女和半大孩子则负责搬运滚木礌石、输送箭矢、烧火做饭、甚至直接参与战斗。
残酷战争催生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将领,形成了诸如种氏(种世衡、种谔、种师道、种师中)、姚氏(姚兕、姚麟、姚古、姚平仲)、折氏(世守麟府丰三州)等将门世家。
这些家族世代为将,深谙兵法,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能有效指挥和凝聚部队。
宋廷完全是把陕西练成了大军营,里面个个人都得为战争服务,一方面极度依赖西军战斗力,另一方面又深受“重文轻武”国策影响,对种氏、姚氏等西军将门世家充满猜忌。
靖康元年的这支西军,早已元气大伤。
道君皇帝一道旨意,他们先是千里奔袭江南,在方腊起义的腥风血雨中战斗夺城。
还未等休整,又被强令北上收复燕云,被童贯、刘光世瞎着指挥。擅长山地堡寨作战的西军到陌生大平原上与辽铁骑正面冲杀,结果遭遇毁灭性惨败,最悍勇老兵几乎损失殆尽。
如今,伤口还没结痂,又要去汴京勤王。连年征战让军队耗损元气,新兵仓促补充进来连基本阵型都没熟练。
西军尽出勤王,经营百年的横山防线顿时空虚。
每个士兵都知道,西夏肯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我们去救汴梁赵官家,谁去救我们堡寨里爹娘妻儿?”
朝廷粮饷迟迟不至,许诺赏赐如画饼,新兵怨声载道,许多老兵也心生抵触,勤王之路从一开始就步履维艰。
抵达洛阳时,坏消息传来:金军冲破了黄河天险,兵临汴京城下。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有幕僚急切劝阻种师道:“贼势正锐,京城危在旦夕。我军远来疲敝,兵力单薄,不如暂驻汜水,观望形势,谋定而后动,方为上策。”
这番话看似稳当,实则是驻扎不前。
种师道闻言,风霜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我军兵少,若是迟疑不进,形迹暴露,金人窥见我虚实必来邀击,那是自取其辱。如今唯有大张旗鼓,坦然前进,使金人莫测高深。京城军民闻我师至,信心倍增,何惧金贼?”
他要以气势弥补实力的不足。
沿途遍贴告示,宣称“种少保领西兵百万前来”,试图用“西兵百万”震慑金军,鼓舞汴京军民士气。
夜里,种师道咳嗽得厉害,种洌端来热水,见叔父嘴角有血,想喊军医被种师道拦住:“别声张,士兵们要是知道我病了,更没信心了。”
他望着帐外的雪:“熬过去就好了。”
大军刚进郑州管城地界,探马就匆匆来报,说牟驼岗九千匹健马已被转移到郊外马场,尽数保全,没让金军掠走分毫。
种师道听到这话直起身子,花白胡须都颤了颤。他勒住马对身边的兄弟种师中道:“好,好啊!西军缺马久矣,有了这九千匹健马,东京城外金寇就更有底气对付了!”
等大军到了预备大营,种师道顾不上歇脚,就让人去找来转移战马的无名指挥使。
不多时,营外传来脚步声,种师道扶着案几站起身。
李骁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对面那个老人,他本就年老,连日行军又染了风寒,脸色蜡黄得像陈年宣纸,眼下乌青深得能掐出水来,颧骨高高凸起。
咳嗽时肩膀会不住地抖,得用手按着胸口才能稍缓,很难想象这样的老人还在领军打仗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