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一拳砸在冰冷垛口上,骨节破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恨!”
这不是骂那些战死的勤王军,他们是勇敢也是可怜的。他骂的是这令人绝望世道,是这强弱悬殊到了极点的战争。
远方,金军已经打扫战场,收割首级驱赶俘虏。黑色骑兵群在原野上纵横驰骋,如同在自家庭院里般闲适自在。偶尔有零星溃兵哭喊着奔向城墙,又被城下巡逻金兵轻易射杀或套索拖走。
城头都头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那是一种更深沉在无边黑暗中的绝望。
哪怕是守城都死伤惨重,更别说出去接战了,他对西军能否解围产生了怀疑。
。。。
援兵溃败、城墙守军死伤惨重,每一声砲石敲击在赵桓那本就懦弱心上。
在主和派反复建议下,赵桓派出使者前往金营议和。
使团阵容庞大——正使郑望之,暂借尚书身份提高身份地位,本职工部侍郎,担任军前计议使临时差遣,平日里在朝堂上也算能言善辩;副使李棁,资政殿学士满腹经纶;另一位副使高世则,“女中尧舜”高滔滔侄孙身份尊贵。
身后还跟着礼部与鸿胪寺的一众官员,一行人硬着头皮出城。
郑望之整理沾满紫袍官服,转身看向身后的使团:“诸位,今日出使乃为社稷安危。《礼记》有云苟利国家,不求富贵,我等身为使臣当效苏武持节,不失大国体面。”那官帽在风中微微晃动,指尖攥着的节杖沁出凉意。
副使李棁连忙躬身附和:“郑尚书所言极是,《论语》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我等此去纵遇凶险亦当守礼秉义。”
学士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却不妨碍他引经据典,目光扫过身后鸿胪寺的官员时,刻意抬了抬下巴。
高世则拢了拢袖口,作为高太后侄孙的他早就丢了武将风范,自幼熟诵经书也颔首应和:“《左传》有云‘临患不忘国’,我等高门之后、朝堂命官断不可在蛮夷面前失了风骨。”他摸了摸腰间祖传玉佩,试图用先祖荣光压下心底不安,出发前赵官家握着他手“全靠卿等”,便生出一股豪迈之意。
礼部主事周彦跟着念叨:“见利不诱,见害不惧,此乃《孔子家语》所言…”话未说完,就被金兵粗暴喝骂声打断。
四名黑甲金兵提着刀走过来,为首者眼神如刀,扫过使团时啐了口唾沫:“快点!狼主没空等你们这些南蛮磨蹭!”
郑望之嘴里还强撑着:“诸位莫慌,君子不忧不惧,且随我来。”
可惜当他们真正踏上道路,那气氛便陡然压抑。
道路两旁是金军肆意践踏后的残垣断壁,遍地尸体鲜血,百姓哭声隐隐传来鬼哭狼嚎刺耳。
使团成员们脚步沉重,脸上笑容也渐渐凝固。
终于,他们来到金营。
还未踏入营门,一股浓烈血腥味和马匹的腥膻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欲作呕。
营门口,几名如狼似虎的金兵手持长枪,恶狠狠盯着他们,那眼神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使团成员们硬着头皮往前走,刚一进入营地,便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一场惨绝人寰的暴行正在上演,几名喝得半醉金兵围着几个被缚的百姓取乐。金兵狂笑挥舞皮鞭,没头没脑地抽打在老者身上,每抽一下,老者便发出惨嚎,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却引来金兵更兴奋嚎叫。
三名金兵围着老妇人殴打,皮鞭抽在身上的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老妇人怀里孩童哭得撕心裂肺,被金兵一把夺过,像抛皮球似的扔向人群。
不远处,试图反抗的青年人被铁骨朵砸中头颅,红白之物溅了满地,行凶金兵却笑着用靴底蹭了蹭血迹。
篝火旁金兵个个黑铁塔矗立,盔甲上凝结冰霜混着暗红血痂,正徒手撕扯带血羊肉,油脂顺着指缝滴在火里。
“这…这…”李棁嘴唇哆嗦着,平日里能倒背如流经书只剩舌尖打转,还说得颠三倒四。
他的官帽歪了,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地盯着那具软倒的尸体,好似下一个就是自己。
高世则的身份让他比另外两人更能感受到屈辱,他高家世代显赫,姑祖母身为元佑太后,他自小就在繁华富贵中成长,何曾看过大宋子民像猪狗一样被如此虐杀取乐?
他看到那妇孺受辱,本能地想别过头去,却被金兵粗暴地掰正回来,强迫他看。
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尊贵出身成了最大的讽刺,眼前的景象模糊,双腿一软,若非身旁金兵扶了一把,他几乎要当场晕倒。
身后的礼部与鸿胪寺官员们,也都吓得面如土色,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可惜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引得金兵一阵哄笑,个个用看羔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