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被截断,前方巷口转出一队官兵,为首那人的凤翅兜鍪先撞进视线,盔身泛着青黑光泽,朱红盔缨在夜风中飘摆,盔檐下的黄金吞兽纹对着火光,獠牙要噬人。
再往下看,山文铁甲的甲片层层叠叠,胸前护心镜锃亮如镜,虎头纹在火光下活灵活现,朱红织锦战袍从甲缝里露出来,袖口绣着暗纹,连金色披膊的搭扣都擦得发亮,端的是中高级武将打扮。
副都头的手瞬间按紧刀柄,指节泛白。
这东城一带的巡逻兵他都认得,可眼前这队人个个生面孔,为首者手里的长槊斜提,槊尖映着火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对身后的张二郎道:“你带两个人去巡铺报信,就说有不明官兵出没,让他们多带些人来!剩下的人跟我戒备,谁都不准乱动!”
张二郎刚要转身,为首的官兵已走到近前,长槊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砖都颤了颤。
“为何拦路?”那人声音洪亮,带着股倨傲。
副都头强压着心头的紧张,上前一步,手仍按在刀柄上:“这位上官恕罪,夜间巡防需核验身份。不知上官是哪个营地的?还请出示腰牌与巡夜公文,再对一下今夜的口令。”
那人挑眉,倒也没动怒,只是拍了拍手。
身后立刻有个亲兵上前,双手递过腰牌和一卷公文。
副都头接过腰牌借着火把光细看,腰牌字迹清晰,边缘还刻着官府的印记。公文上面盖着朱红大印,写着“奉令夜巡东城,查防奸细”,条款分明做不得假。
“口令?”副都头仍没放松警惕。
“河清海晏。”对面那人随口答道,眼神扫过副都头身后的巡逻兵带着几分审视。
“国泰民安。”副都头接上口令,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
他赶紧双手递还腰牌与公文,脸上挤出几分奉承的笑:“原来是李统领!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统领恕罪,请!”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理了理披膊:“好好巡逻严防奸细,朝廷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说罢,便带着人往巷深处走。
副都头领着手下送行,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听见那统领带着几分好奇:“那街边挂的红灯笼倒别致啊,夜里看着还挺亮堂,不错不错,大都城就是讲究!”
这话一出,副都头和几个巡逻兵顿时憋不住,捂着嘴低笑起来。
张二郎凑到副都头身边,压低笑声道:“头儿,这位怕不是个外乡人吧?连庵酒店的红灯笼都不晓得!笑死人了。”
原来这是东京最常见的一种低端色情场所,其核心标志是红灯。
门口不分昼夜都挂着一盏红色的栀子灯(一种用竹条编成网罩的灯)作为标志。
无论是否真的提供住宿,只要挂此灯,就意味着店内提供娼妓服务。表面上是酒楼客栈,所以常挂酒字招牌。它不像高档青楼那样需要诗词唱和、讲究情调,这里更偏向于直接的皮肉生意,谈好价钱即可。
队友笑道,“那旁边开着一家花茶坊,怕他也不晓得进去当个冤大头。”
一些茶肆楼上专养着姐儿提供特别服务,你不知道还以为是清静喝茶的地方,那是要闹笑话的。
“那花茶坊看着清雅,楼上可藏着娇娘呢!”张二郎的笑声还没落地,那茶坊二楼传来激烈打斗声,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冻土上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副都头脸色骤变,火把往前一递,只见花茶坊二楼破了个大洞,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嗬嗬地喘着气,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楼上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夹杂着男人慌乱的呵斥,原本暧昧的暖光瞬间灭了大半。
“有金人奸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划破夜空的刀。
刚走远的李统领一行人闻声立刻折返,将地上那人围得水泄不通。
“你是什么人?在此做甚?可有身份证明?”李统领长槊往地上一顿。
地上那人疼得浑身抽搐,沾满血污的手抓着地面,只能发出嗬嗬哀鸣,哪里说得出话。
“不说话?”李统领挑眉,眼神冷了几分,“看来是要硬扛到底!莫不是摸清了都城防守想里应外合开城门?”
他越说越笃定,好似抓住了天大的功劳,“金贼的骨头就是硬,到了这地步还敢装死!来人,给我上大记忆恢复术看他招不招!”
“是!”身后官兵立刻上前,对着地上那人的腰腹、大腿狠狠踹去。
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被踹得移位的咔嚓声在空**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副都头看得眼皮直跳,他分明看见那人的左腿被踹得向外弯折,疼得浑身**,嘴里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头儿,这可是功劳啊!”张二郎急得直搓手,“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抢了头功,我们喝口汤也好啊。”
副都头也急,手心全是汗,上头三令五申要抓金人奸细,这要是能掺上一脚,别说军饷,说不定还能升个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