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到了深夜会有一种特别的安静。
空调在运转,服务器在嗡嗡响,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会透过隔音不太好的门板传进来。但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很厚的、把人包裹起来的背景噪声,让喻风觉得自己是这栋楼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
她一个人。
其他人下班了,最后走的那个博士生临出门前跟她说了声"别太晚",然后门关上了。
屏幕亮着。最后一个脚本还在跑。
喻风把进度条挂在一边,靠回椅背,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终端日志在刷,绿色的字符在黑底上一行一行往下走,没有报错,没有异常退出,一切正常。
今天进展不错。数据预处理的部分跑通了,下周可以开始分析实验数据了。她在心里粗略盘算了一下时间节点,觉得还算宽裕。
进度条走到七十三。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就在那一眼,她注意到屏幕右下角有个小黑点。
Deadpixel(坏点)?还是污渍?
喻风皱了皱眉,抬手用指腹去擦。
没擦掉。
手指离开的时候,她没觉得碰到什么。不是碰到灰的那种感觉,也不是指腹蹭过玻璃表面的感觉,就像什么都没有,手指进去又出来,中间的过程是空白的。
她以为是自己没碰准,又擦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感觉,什么都没碰到,但那个点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靠近屏幕再仔细看——不光没变小,边缘好像比刚才模糊了一些,或者说,扩了一点。
就是那么一点点。但她盯着看,确定不是眼花。
然后她看见了黑点的边缘。
极细。细到如果不是深夜、如果实验室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她的目光不是恰好落在那个角度,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边缘在动。
不是整体在移动,是边缘本身有什么东西,非常非常小,小到她几乎没办法确认那是"东西"还是只是光线在那个角度产生的某种错觉。它们贴着黑点的轮廓排列,有方向,有节律,不是随机漂移,而是在推着那个边缘往外走。
她的大脑迟了整整两秒。
蚂蚁?
有点像。但太小了,小到她根本看不清单个的形状,只是那些边缘消失的过程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像蚂蚁在移动的观感。或者说,像一排极细的裂纹在缓慢地往外蔓延,每一段裂纹经过的地方,那里就少了一点。
它们沿着黑点的边缘移动,每经过的地方,那个边缘就再往外推一点,黑就再多一点,非常匀,非常稳,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喻风完全不认识的方式,把屏幕右下角的那一块,一点一点从现实里抹掉。
突然,她的指尖莫名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痛,不是灼烧,不是切割,不是任何她能对应上名字的感觉。是某种非常局部的、很安静的失去,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被拿走了,但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力,就是某个微小的部分,不在了。
喻风猛地把手指抬到自己眼前。
心跳在这一刻真正乱了节奏。
她分明看到,右手食指的指尖,缺了一小块。
没有血,没有断面,没有任何伤口该有的东西,那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几何截断,右手食指的顶端,凭空消失了约三毫米。周围的皮肤纹路在那个边缘整整齐齐地截止,后面跟着的,是什么都没有。
喻风盯着那里,大脑在这一秒彻底停了一下。
然后重启。
她把手翻过来,翻回去,从不同角度看了三遍,确认那不是光线问题,不是视觉错误,那一块就是没有了,而且无论她从哪个角度看,那个截止的边缘都是同样的整齐,同样的干净,同样的——没有任何关于"这里本来有什么"的痕迹。
然后她看见了桌角。
最近的那一只桌角,那些东西正汇聚在那里。她没有看见它们是从哪里过去的,只是当她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那个桌角已经开始了。边缘在很安静地变短,没有粉尘,没有碎屑,没有任何材料被破坏时应该留下的东西,就是那个直角在缩,一点一点地,很匀,很稳,像某人非常耐心地把那个角从现实里抹掉。
喻风把受伤的手攥起来,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
她知道她接下来做的大概没有用。
但她还是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