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栀子花开得正盛。
锦彤难得没有黏着我,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脚边,脑袋靠在我膝上。沈慕淮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星见和月见姐妹俩并肩坐在廊下,金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四只蓝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身上。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蜜涂在每个人身上。
锦彤先开的口。她仰起脸,用那种软绵绵的、撒娇的语气说:“阿沅,跟我们说说你以前的事呗。”
“以前的事?”我低头看她。
“就是你来王府之前的事。”锦彤眨巴着眼睛,“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星见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阿沅从来不说。”
月见没有说话,但她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也写着“想听”两个字。
沈慕淮放下了茶盏,温声道:“阿沅若是不想说,便不说。”
我看了看他们,四张脸,八只眼睛,满满当当的都是关切和好奇。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那层封存了很多年的记忆,忽然就在这个暖洋洋的午后,有了破土而出的冲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锦彤的睫毛颤了一下。
“从记事起,我就在街上了。”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衣裳换,没有一口热乎饭。冬天是最难熬的,冷得受不了的时候,就缩在别人的屋檐下,跟野猫抢那一点点避风的地方。饿了就去酒楼后门捡泔水桶里别人倒掉的剩饭,有时候被小二看见了,会挨打。”
星见捂住了嘴。
“身上永远都是脏的,头发打结,脸上全是泥。”我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有笑意,“可就算是那样,还是有人会盯着我看。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藏不住。”
锦彤的眼睛已经红了。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我蹲在街角啃一块发硬的馒头,有个过路的商人停下脚步看了我半天,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叫花子长开了一定是个绝色’。他出了一百两银子要买我。”我说得很平静,“我跑掉了。他在后面追,我跑进了一条窄巷子,翻墙跑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这副皮囊,会给我带来灾祸。”
沈慕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后来我学会了往脸上抹灰,穿最破的衣裳,故意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藏不住,有时候洗干净脸去河边照一照,自己都觉得……太扎眼了。”我顿了顿,“我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本来的样子。”
月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饿晕在了路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暖和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面前摆着热粥。”
“是老将军。”锦彤小声说。
我点了点头:“是他救了我。他路过那条街,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快冻死的孩子,就把我抱回了家。他给我洗了脸,擦干净了身上的泥,然后看着我的脸愣了很久。我以为他也要把我卖掉,吓得直发抖,跪在地上求他不要赶我走。”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老将军把我扶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孙女。’”我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规矩礼仪,给了我姓氏,给了我名字。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星见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我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藏不住。”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十三岁那年,老将军带我出席了一次宫宴。我不愿意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怕。他说‘阿沅,你不能躲一辈子’。他替我梳了头,换上了新衣裳,洗去了脸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