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替代品。如今方知,我不过是一件备选的器物,坏了,旧了,随时可被替换。
难怪那宦官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僵立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年岁与我相仿,穿着与我相同的衣裳,梳着与我一般的发髻。那张脸——与我此刻的容颜一模一样,与武则天,有七分相似。
另一个如意。
另一个替身。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微顿,眼中闪现一丝惊恐,随即归于沉寂。那双眼空洞无光,如一潭死水,仿佛魂魄早已抽离。
她看我,我看她。
相隔十数步,两张相同的脸,两身相同的衣,皆是武则天的影子,皆是可以随时丢弃、随时销毁的物件。
震惊、恐惧、悲凉——无数情绪翻涌而上。
我往前挪了一步。
她却立即后退,眼中警觉与麻木交织。
“你……”我张口。
她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像许久未曾言语:
“少知道,多活几天。”
语毕,转身入院。门“哐”地合拢,落锁声清脆,仿佛从未开启。
我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少知道,多活几天。
这是她的忠告,亦是她在深宫中苟活的唯一法则。
我终于明白前三任为何而死。知道得太多,便活不长久。在这吃人的宫墙内,愚钝些,麻木些,或许才能活得久些。
可我做不到。
我是戏子,天生敏感,惯于观察,惯于追究细节。我抑制不住地去想那些暗记、那些秘密、去想自己究竟在扮演怎样的角色。
失魂落魄地回到石室。
整个午后心神恍惚,练字时笔画歪斜,最基本的横竖都难以写直。眼前总晃过那双死寂的眼,耳畔反复回响那句“少知道,多活几天”。
傍晚,上官婉儿归来。
看见我案上字迹,她眉头深锁,戒尺“啪”地拍在案头。
“今日为何魂不守舍?”她盯着我,目光如炬,“私自出去了?”
我垂首不语。
“我警告过你,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她声音冷酷,“今日你所见,本不该你知道。若想活,就统统忘掉。”
我浑身一颤,抬头看她。
她果然知晓。她一直知晓。
“为何……要有两个替身?”我咬紧牙关,终究问出,“我是备选,对么?若演不好,便会被她替换,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