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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女（第1页）

稷下学院的春林总是浸着温润的水汽，新抽的竹芽裹着晨露，风过处簌簌轻响，连时光都似慢了几分。

西施便常来此处。她不喜喧嚣，只爱寻一方僻静石桌，将亲手打磨的珠串细细摆开——赤珠如霞，白珠似雪，青珠若竹间烟霭，皆是她闲暇时穿制，今日不过是想在这清净处摆个小摊，换些零碎用度。

指尖轻捻着冰凉珠粒，她的思绪却不自觉飘回几日前的初见。也是在这片林中，她正低头拾捡飘落的花瓣，忽闻不远处传来清越的筝音。抬眸望去，便见一道素色身影静立竹下。

那人身姿清挺，眉眼温润，指尖轻拨筝弦，动作舒缓如流水。明明是沉静的模样，周身却似有淡淡的清光，连周遭的竹影都似柔和了几分。不过是远远一瞥，那道温和的身影便如落进心湖的石子，漾开浅浅涟漪，久久未散。

正怔忪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似是学子匆匆赶路，带起的风猛地扫过石桌。西施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去护珠串，可指尖一滑，整盘珠子便如断线的玉露，簌簌滚落青阶。

圆润的珠粒四散滚跌，有的钻进草丛，有的顺着石阶滑远，清脆的碰撞声在林间格外清晰。西施瞬间慌了神，屈膝蹲下身，指尖慌乱地捡拾，可珠子越滚越远，眼看就要被路过的学子踩碎，她急得鼻尖微沁薄汗。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身影缓步走来，轻轻挡在了往来的步道中央。

脚步声顿住，路过的学子见是她，纷纷放缓脚步，轻声致歉避让。

西施抬眸望去，心口骤然一暖。

挡在步道前的，正是那日林中的女子。她未着繁复衣饰，只一身素净长衫，身姿清和，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半分刻意，却自有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抬手轻轻示意往来之人稍待，目光落在西施散落的珠串上，满是温和的体谅。

阳光透过竹枝，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金芒，明明只是寻常的驻足，却似为她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

西施蹲在原地，指尖捏着一颗滚落的白珠，望着那道温和的背影，慌乱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她低下头，慢慢捡拾着珠串，青阶上的珠粒依旧冰凉，可风里却似染上了淡淡的暖意，连稷下的春林，都显得格外温柔。

她，叫茗筝对吧。

少女抿着嘴，眼里多了几分别样的光彩。

午后，阳光正好，风暖而不燥。

稷下的课业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姬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茗筝往竹林深处躲清闲，而是轻轻牵了牵她的衣袖，朝东门外的市集走去。

“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侧过头，眼底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你其实……不算陌生。”

茗筝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衣摆偶尔轻轻相擦，她都会下意识稍稍放慢脚步，不去争抢距离，也不去刻意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同行。

她本就不是爱热闹、爱出头的性子，会逃课，也只是不喜欢被刻板的规矩束缚，并非桀骜叛逆，只是想寻一份清净。

市集里人声轻缓，糕点的甜香与花草的淡香混在风里，不浓不烈，很是舒服。

转过一道矮墙，一处摆着琉璃珠串与素色绣品的小摊，便静静出现在眼前。

小摊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竹架上的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像落在人间的小小星光。

摊主是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姿纤细，正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穿珠串。指尖纤细，动作轻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温柔得像一汪缓缓流淌的春水。

听到脚步声，少女缓缓抬起头。

在看见茗筝的那一瞬，她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轻浅的讶异，随即便漾开一抹浅浅的、腼腆又安心的笑。

不是初见的生疏，而是早已见过、默默记挂的熟稔。

“茗筝姑娘。”

她轻轻屈膝行礼，声音软而清，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我们……其实见过。”

茗筝微微愣住，记忆在心底轻轻铺开。

她想起来了。

是几天前的那个黄昏。

她为了避开课堂后夫子的逐一询问，从侧墙悄悄走出，在市集边缘那条窄巷口，看见过这个蹲在地上，一粒粒捡拾散落珠串的少女。

那时夕阳沉落，霞光把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捡得认真又小心，仿佛那些小小的珠子，是无比重要的东西。眉眼间，是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懂事与隐忍。

茗筝当时只是轻轻驻足，怕疾行的路人撞到她，便稍稍往旁边站了站，替她挡开了几分拥挤。

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随手为之的一点小事，片刻后便安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