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沈屿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晚上那种黑,是白天被乌云盖住的那种黑。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地面很快就湿透了,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虽然还不到下午五点,路灯已经全亮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带伞。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一个门口,等一个人。那时候是秋天,雨没有这么大,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有点长、后颈碎发被汗水打湿的人。那个人有一把很小的伞,撑开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受伤的鸟。那个人说“一起淋”,然后他们就一起走进雨里了。
一年半过去了。那把伞应该还在吧?那个人的书包侧袋里,应该还塞着那把深蓝色的、骨架弯了的、歪歪扭扭的伞。
“沈屿。”
他转过头。顾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把伞。
深蓝色的,骨架弯了,撑开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你又没带伞。”顾柏说。
“带了。放在教室了。懒得回去拿。”
“懒还是想淋?”
“想淋。”
“为什么?”
“因为去年淋过一次。想再淋一次。”
顾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淋吧。我撑伞。”
“你不陪我淋?”
“不陪。去年陪你淋了一次,感冒了三天。今年不陪了。”
“你感冒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内疚。淋雨是我自己选的。感冒也是我自己扛的。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今年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你知道了,也不会内疚。你会说‘那我下次不让你淋了’。”
沈屿看着他。
“那我下次不让你淋了。”
“看吧。我说了。”
雨越下越大了。天越来越黑。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橙色光晕,像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笼。顾柏撑开那把歪歪扭扭的伞,走到沈屿旁边,把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上。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雨水从伞的边缘流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你的手还是凉的。”沈屿说。
“没有。是雨凉。”
“你每次下雨的时候手都凉。不管有没有淋到。”
“因为下雨的时候温度会降。温度降了,末梢血管收缩,手指温度就会降低。这是生理学。”
“你在高考完的第一天就要跟我讲生理学?”
“任何时候都可以讲生理学。”
他们走进雨里。伞太小了,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了。但谁都没有往里挤,谁都没有说“你往里面一点”。他们就那么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伞歪歪扭扭地撑着,歪歪扭扭地走在雨里,歪歪扭扭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棵叫“明天”的树。
树长高了一些。一年半的时间,它从一根筷子变成了一根更粗的筷子。叶子多了,枝干壮了,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顾柏停下来,看着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