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沈屿在顾柏家待了整整一天。
上午他们一起洗了碗。顾柏的妈妈坚持不让沈屿一个人洗,三个人挤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没有人说太多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而是温暖的,像冬天的棉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却让人安心。
下午顾柏的妈妈出门买菜,说是要再做一个汤。临走的时候看了沈屿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沈屿和顾柏并排坐在沙发上。猫蹲在茶几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你妈妈今天说的话,比你跟我描述的多。”沈屿说。
“她在你面前说得更多。在我面前,她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儿子。她对我说‘我怕’,就等于承认她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妈妈。她不想在我面前承认这个。但在你面前可以。因为你不是她儿子。她不用在你面前当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人。”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已经很勇敢了。”
“我知道。”顾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她今天哭了。我很久没见过她哭了。上一次还是我爸走的那年。”
沈屿没有问“你爸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婚了,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顾柏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他不说,沈屿不会问。
但顾柏说了。
“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他说他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我妈没有哭。至少没有在我面前哭。她只是说‘那你去吧’。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顾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屿看见了,他手指画圈的速度变快了。
“从那以后,我妈就变了。她变得更小心了。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我也走。她不敢问我学校里的事,怕问多了我会烦。不敢管我太多,怕管多了我会像我爸一样想逃。她把我放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我,不敢靠近。因为她怕靠近了,会发现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在的。”沈屿说。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她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
顾柏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沈屿。
“今天她说了‘我听到了’。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明白了’,是‘我听到了’。这是她第一次告诉我,她在听。以前她只是看。远远地看。今天她听了。”
沈屿伸出手,把顾柏膝盖上的手握住。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以后她会听更多的。”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听到了’的时候,哭了。一个人只有真的在乎,才会哭。”
顾柏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在沈屿的指缝间,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傍晚的时候,顾柏的妈妈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袋子里有番茄、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袋橘子。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沈屿一眼。
“顾柏说你喜欢吃橘子。”
沈屿看了顾柏一眼。顾柏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解释。
“谢谢阿姨。”沈屿说。
晚饭比午饭更安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番茄蛋花汤,吃着青菜,偶尔说一句“多吃点”“够了够了”“好吃”。没有人提起中午的对话,没有人说“我们谈一谈”,没有人问“你们以后怎么办”。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吃完饭,沈屿该走了。
顾柏送他到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猫没有跟来,它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透过玻璃看着他们。
“你明天走?”顾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