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的日子,比沈屿想象中平静得多。
他以为会有尴尬,会有躲闪,会有那种“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的微妙期。但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早上,顾柏照常在早自习开始前十分钟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开始背英语单词。沈屿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早”,然后继续低头背书。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昨天晚上在操场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话、那些沉默、那个“我需要时间”只是一场梦。
但沈屿知道不是梦。因为他放在口袋里的那个橘子皮,还带着柑橘的气味。
那天的体育课,男生们被安排做引体向上。操场边的单杠区排起了队,前面的男生一个接一个跳上去,龇牙咧嘴地拉几个,然后跳下来,揉着发红的手掌骂骂咧咧地走开。
沈屿做完自己的那一组,站在旁边喝水。他看见顾柏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还有三个人。
“顾柏要做引体向上?”李明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他能拉上去吗?”
“能。”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铅球扔了七米一。手臂力量够。”
李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轮到顾柏的时候,他走到单杠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横杆。横杆比他高了不少,他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他跳了一下,握住杠,身体悬在半空中。
他的肩膀绷紧了,背部的肌肉在薄薄的校服下面勾勒出两条清晰的线条。他开始往上拉,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六、七、八”旁边的体育老师开始计数,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顾柏拉到第九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了。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鼻尖,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九—十!”
第十个做完,他松手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的手掌被铁杠磨得发红,掌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回队伍末尾。
“十一个。”沈屿说。
顾柏转过头看他。
“我数的是十一个。”
“老师数的是十个。”
“老师数错了。你拉到第九个的时候,下巴没有过杠,那一个不算。但你在第九个和第十个之间多做了一个半程的,所以实际上是十个半。加上最后那一个完整的,是十一个半。”
顾柏沉默了两秒。
“你在帮我数数?”
“我在看你的动作标不标准。”
“你又不是体育老师。”
“我是物理老师。引体向上是力学问题。克服重力做功,位移取决于下巴相对于杠的位置。你第九个的下巴距离杠还有两厘米,做功没完成,不算。但你在那之后多做了一个补偿动作,所以……”
“沈屿。”
“嗯?”
“你在帮我数数。”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屿没有否认。他把水杯递过去。
“喝口水。”
顾柏接过来,喝了一口。喝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了沈屿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东西。像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线透出来,但你没有推门进去,你只是在门外站着,看着那条缝隙里的光。
“你每天这样,”顾柏把水杯还给他,“不累吗?”
“累什么?”
“帮我数数。帮我倒水。帮我看有没有人找我麻烦。”
“不累。”
“为什么?”
“因为都是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