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备份
张芸开始做备份,是在苏静走后的第二周。
不是普通的备份。她把从兰氏集团内部拿到的所有文件——补充协议、逾期清单、资产处置记录、境外账户信息——分成了三份。第一份存在加密邮箱里,第二份存在一个U盘里,U盘用防水袋包好,藏在出租屋卫生间吊顶的夹层里,和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放在一起。第三份,她打印了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寄给了赵志远。
寄件人写的是“一个市民”,收件人写的是“清江市法律援助中心赵志远”。她没有留回信地址,贴着邮票,走到城东的邮局投进了邮箱。从城东到法援中心,平信要走三天。三天里,这封信会经过分拣、运输、投递,经过无数双手。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安全到达,但她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一份东西在外面。
寄完信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张芸的心跳加速了,她放慢脚步,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把茶剪。
人影转过身来。
是林小禾。
“芸姐!”林小禾笑着跑过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张芸松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小禾?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短信你没回,打电话你关机,我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林小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加班的时候从来不吃饭。”林小禾把塑料袋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老不吃东西,胃会坏的。”
张芸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林小禾是她在兰氏集团唯一一个可以算作“朋友”的人。但这个朋友来得太容易了——面试时主动搭话,入职后主动靠近,现在又主动来找她。张芸不是多疑的人,但她见过太多笑脸背后藏着刀的事了。
“小禾,谢谢你。”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人事部。人事部的小王是我老乡。”林小禾笑了笑,“走吧,上楼,我陪你坐一会儿。”
张芸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上了楼。出租屋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林小禾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天花板吊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芸姐,你这儿真简陋。”她说,“兰总不是给你分了套公寓吗?你怎么不去住?”
张芸的心跳又加速了。兰骁民给她公寓钥匙的事,只有她和兰骁民知道。她谁都没告诉,包括林小禾。
“你怎么知道公寓的事?”她问。
林小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脸。“苏姐说的啊。苏姐走之前跟我交接了一些事情,提到了公寓的事。说兰总给你分了套公寓,但你一直没搬。”
苏静说的。张芸不知道这个解释是否合理。苏静确实知道公寓的事,但苏静已经走了,林小禾是什么时候跟她交接的?苏静走之前,林小禾还只是一个行政助理,轮不到她跟苏静交接。
“芸姐,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林小禾忽然问。
张芸看着她。林小禾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子。她的表情还是笑着的,但笑容的弧度变了——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试探的笑。
“小禾,不是不信任你。”张芸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是有些事情,我不想把别人卷进来。”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被卷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林小禾先移开了目光,站起来,走到门口。
“芸姐,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她拉开门,回过头,“对了,你寄给赵律师的那封信,我帮你投了。你放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对吧?我下午去邮局的时候顺手帮你带了。”
张芸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封信,她放在桌上,准备明天自己去寄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封信。林小禾怎么知道那是寄给赵律师的?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赵志远”,没有写“律师”两个字。林小禾怎么知道赵志远是律师?
“小禾——”张芸站起来。
林小禾已经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楼梯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像一只独眼。
张芸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手指冰凉。
她回到屋里,锁上门,把灯关了,坐在黑暗中。她想起林小禾看天花板吊顶时的那一眼——只是一瞥,很快,但张芸看到了。她看到了林小禾的目光在天花板吊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那个吊顶里,藏着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那个U盘。
张芸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打开吊顶,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把吊顶盖好,从椅子上跳下来,背上包,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