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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第1页)

沈听溪说完那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等待什么的安静,而是那种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也没有什么好等的安静。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云层散开又聚拢,火塘的灰烬彻底冷了,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散在夜色里。六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坐着,像六棵被种在荒地里的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但不知道会不会有阳光。

然后沈听溪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梦中发出的呓语。不是冷笑,不是癫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站了太久,终于决定不再看镜子里的那个人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累了。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麻木的空,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墙壁还在,窗户还在,屋顶还在,但你已经不会想住进去了。

“我又撒谎了。”她说。

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姜禾的手在黑暗中猛地收紧了,陆一鸣的呼吸停了一拍,顾深的笔从手指间滑落,又一次,周大勇的烟掉在了地上,赵铁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文清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地睁开,而是猛地睁开了,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窗户。

“故事还没有结束。”沈听溪说。“名利双收之后,我没有收手。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你得到了想要的,你就会想要更多的。不是因为你需要,而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你以为站在最高处就不会掉下去了,但你忘了,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所以你要爬得更高,更高,高到没有人能把你推下去。但山顶上只有你一个人。风很大,很冷,没有人在你身边。你往下看,看不到底。你往上看,看不到顶。你只能站在那里,在风里,在寒冷里,在孤独里,等着——等着有一天,风把你吹下去。”

她的声音在“风把你吹下去”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有一个老板。”她说。“姓孙,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身体很壮,手上全是老茧。他不是做正经生意的——我听人说过,他在好几个城市都有场子,赌场、夜总会、洗浴中心,什么赚钱做什么。他的钱不干净,但他的出手很大方。他给我的不是包,不是表,不是房子——他给我资源。一个综艺的常驻嘉宾,一部电视剧的女三号,一本杂志的封面。这些东西,有些模特等一辈子都等不到。他一次全给了我。代价是——陪他一个晚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了。一个晚上换这么多东西,划算的。我这样告诉自己。我不是第一次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醒来、看着白色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孩了。我知道该怎么办。我会笑,会喝酒,会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会在适当的时候脱掉衣服。我学会了。学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在演戏,还是这就是我。”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描一幅地图的轮廓。

“那天晚上,他带了道具。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绳子、皮带、蜡烛。我见过别的模特发过朋友圈,配文是‘今天的工作好累’,配图是一杯红酒和一束花。但我看到的是她手腕上的淤青,一圈一圈的,像被人用力握过。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问她怎么了。我只是划过去了。因为如果我问了,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如果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晚他喝了酒。喝了很多。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他把我绑起来,用皮带抽我,用蜡烛滴我。疼。很疼。我咬着牙,没有喊。因为我怕喊出来之后,我会哭。哭出来之后,我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打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我的身上全是被皮带抽出来的红印,被蜡烛烫出来的水泡。我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打累了,坐在床边喘气。他解开绳子,说——‘去洗洗吧。’我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他伸手扶我。我以为他要继续。我推了他一下。只是推了一下。他没有站稳,往后倒。他的头撞在了床头柜的角上——那个角是铁的,包着一层薄薄的皮,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金属。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放大的,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然后他不动了。”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放大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动了一下,像一朵花在风中颤了颤。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在地上洇开,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红色的花。和他用蜡烛滴在我身上的那些伤口一样红。我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腿不抖了,久到我的嘴唇不流血了,久到那朵花开到了最大,然后开始凝固,变成暗红色,变成黑色。”

她闭上眼睛。

“然后有人敲门。”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我打开门。是他。那个打杂的男人。那个在广告棚里搬道具、拉电线、修灯管的男人。那个身上永远有消毒水气味的男人。那个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冬天的夜里骑四十分钟送我回家、然后自己再骑四十分钟回去的男人。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份盒饭。他看着我,先是一愣。他看到我的脸——嘴唇破了,眼睛肿了,头发乱了。他看到我的脖子——有红印,有烫伤,有淤青。他的脸白了,白到像一张纸。然后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孙总。倒在地上,头下面一摊血,已经凝固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睁开眼睛。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盒饭凉了,久到塑料袋里的水汽凝成了水珠,顺着袋壁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他把盒饭放在地上,走进屋里,蹲下来,探了探孙总的鼻息。没有呼吸了。他站起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见过太多世面的平静,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本质的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的平静。”

“他说——‘你怕吗?’”

“我说——‘怕。’”

“他说——‘那就别说话。听我说。’”

沈听溪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在颤抖的抖。她的肩膀在抽搐,她的手指在痉挛,她的嘴唇在哆嗦。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的人,不是冷,是身体在告诉她——你已经到极限了。

“他报了警。”她说。“但他没有告发我。他自首了。他对警察说——‘我杀了人。我女朋友陪一个老板睡觉,被我撞见了。我气疯了,推了他一下,他撞到了床头柜,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平到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警方报告。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问他——‘死者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你女朋友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了。警察看着他的身份证,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训练过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平静。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它不会泛起涟漪,因为太深了,深到石头落不到底。警察把他带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眨眼。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在说——‘别怕。’”

沈听溪低下头。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是乱的,有几缕黏在脸上,被眼泪和汗水浸湿了,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去看他。一次都没有。我怕。我怕看到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坐在玻璃后面,对我笑。我怕他会说——‘你来了。’我怕他会说——‘我不怪你。’我怕他会说——‘盒饭凉了,你吃了吗?’我怕他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对我好。那种好,比恨更重。恨你可以还手,好你还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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