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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三卷·归途

第三十一章头七

外婆走后的第七天，念恩带着桂生回了弄堂。头七，要烧纸，要供饭，要叫魂。妈妈说的，你太婆说的，你太婆的太婆说的。念恩不懂，但她照做。她买了很多纸钱，金元宝，银元宝，还有纸扎的衣裳。外婆生前喜欢穿旗袍，暗红色的，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念恩买了一件纸扎的旗袍，也是暗红色的，也印着白色梅花。她把纸衣裳放在供桌上，点燃了。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飞上天。桂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灰，问：“妈妈，太婆收到了吗？”念恩说：“收到了。太婆穿上新衣裳了。”桂生又问：“好看吗？”念恩说：“好看。太婆穿什么都好看。”桂生笑了。她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太婆，新衣裳好看吗？”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的，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桂生说：“妈妈，太婆说好看。”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嗯。太婆说好看。”

供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外婆爱吃的，念恩做的。她不会做红烧肉，是妈妈教的。妈妈也不会做，是外婆教的。外婆也不会做，是太婆教的。太婆也不会做，是太婆的妈妈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味道没变，做法没变，连摆盘的位置都没变。念恩把筷子放在碗上，竖着放，外婆说的，筷子不能横着放，横着放，死人会回来吃。她不信。但她照做。她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桂生也跪在旁边，也磕了三个头。两个人跪着，低着头，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念恩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棵树。外婆说，桂花开了，你太婆就回来了。现在桂花还没开，外婆走了。她去找太婆了。太婆在等她。她们在等桂花开了，一起回来。念恩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外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下午，念恩走进太婆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太婆的老花镜，一副针线，还有那条没做完的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她拿起那条裙子，放在膝盖上，摸了摸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太婆种的桂花树。她缝了很多年，拆了很多年。针脚还是歪的，但她不想改了。歪的好。歪的像太婆的笑，歪的像外婆的桂花糕，歪的像她走的路。她把裙子叠好，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然后她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太婆十八岁，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她翻开第二页。外公穿着中山装，站得直直的，旁边站着太婆，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绣着金色凤凰。太婆笑着，外公没笑。她翻开第三页。妈妈三岁，穿着红底白花的裙子，站在镜子前，转圈。照片是糊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她翻开第四页。自己，几个月大，躺在襁褓里，穿着太婆做的红裙子，袖子长出一截，裙摆拖到脚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镜头，没有笑。她翻开第五页。自己，穿着太婆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跟太婆一模一样。她翻开第六页。空白。那是留给外婆的。外婆还没拍照就走了。她没来得及穿上念恩做的旗袍，站在镜子前，转一圈，拍一张照片。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在太婆的枕头旁边。跟那条没做完的裙子放在一起，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跟那些桂花放在一起。都是太婆的。都是外婆的。都是新的。都是旧的。都是她们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婆，念恩给你做的旗袍，你穿上了吗？你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吗？你问太婆，好看吗？太婆说，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你笑了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笑了。“外婆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她舔了一下，笑了。那是太婆的味道。那是外婆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走下楼梯，走出弄堂。桂生站在弄堂口，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

“妈妈，桂花开了。”

念恩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太婆种的桂花最香。她把桂花插在口袋里，跟那些梅花瓣放在一起。她牵着桂生的手，走进弄堂。两个人走在弄堂里，月光照在身上，银白色的，像外婆的头发。念恩穿着自己做的旗袍，深蓝色的，印着白色小花。桂生穿着外婆做的粉裙子，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风吹过来，裙摆飘起来。桂生看着那些飘动的裙摆，咯咯地笑。念恩看着她，也笑了。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牵着她的手，走在弄堂里。外婆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念恩做的，印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她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外婆的衣角。外婆说，念恩，你看，桂花开了。她说，好香。外婆说，香就多闻一会儿。她闻了很久。现在外婆不在了，但桂花还在，弄堂还在，牵着手的人还在。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桂生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才哭。”

桂生想了想。“那我也哭。”她挤了挤眼睛，挤不出眼泪。她放弃了。“我还是笑吧。”她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念恩也笑了。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眼泪流着，笑着。风吹过来，桂花飘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金黄色的，小小的，像外婆的笑。她们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黑，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太婆的针脚。念恩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外婆说的话——“星星一直在，只是被灯挡住了。”现在灯灭了，星星亮了。她看到了。外婆也看到了。她笑了。她把桂生抱起来，桂生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两个人慢慢地走，走在上海的月光里，走在弄堂的风里，走在太婆的桂花香里。念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香还在，梅花香还在。外婆还在。太婆还在。她们一直在。她们不在桂花树上，不在梅花树上，不在弄堂口，不在藤椅上。她们在念恩的针线里，在念恩的旗袍上，在念恩的心里。她们在桂生的笑里，在桂生的眼睛里，在桂生的名字里。她们一直在。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