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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春分田了(第1页)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算是彻底散了。天还冷着,可那风里头的硬刺儿好像软和了些,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喇,倒像凉水浸过的布子轻轻拂过。日头也一天比一天有劲儿,晌午头晒在向阳的墙根下,能觉出点暖烘烘的意思。地里头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喝饱了雪水的土地,松松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陷个浅坑儿。按说这时候,该拾掇农具,准备春耕了,可今年向阳大队的空气里头,除了往常开春的忙碌气,还搅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热、坐不住、又忍不住要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的躁动——分田的事,公社正式下通知了!

这风从去年秋天就隐隐约约地刮,刮了一冬,越刮越真。大年三十晚上,村头大喇叭里,大队书记老李那带着酒意、又格外洪亮的声音就透出来了:“社员同志们!过了年,有大事!上级精神下来了,咱们向阳大队,也要搞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具体咋弄,过了正月十五,开会细说!”

好家伙,这一嗓子,比年夜饭的饺子还提神。整个正月,村里人拜年串门,三句话不离“分田”。老的吧嗒着旱烟,眯着眼回想“单干”那会儿;壮的摩拳擦掌,算计着自家能分多少,种啥合算;年轻的也兴奋,觉着自个儿家有了地,那劲头肯定不一样。林家自然也不例外,饭桌上、灯底下,没少议论。可议论归议论,没见到真章,心里头那根弦总悬着。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就“刺啦刺啦”响起来了,接着是老李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吃完早饭,八点钟,都到大队部院子里集合!开大会!分田到户,抓阄分地!各家当家的、能拿主意的,必须到!重复一遍……”

这声音像块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每个向阳大队社员的心尖上。真来了!今天就要分地了!

林家早饭吃得比打仗还快。王秀英胡乱扒拉了几口粥,就催促林建国:“他爹,快吃,吃完了换身干净衣裳。这可是大事,精神点。”林建国“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半新的蓝色“的卡”外套,头发也用水抿了抿。林向东厂里还没开工,也在家。林向西早就摆下了手里的木匠活。连晚晚今天星期六不上学,也眼巴巴地等着。赵红梅抱着小栋,脸上也满是期待。

“我也想去看看。”晚晚小声说。

“去,都去!这么大的事,咱全家都去!”王秀英拍板。

八点不到,大队部院子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紧张、期盼,嗡嗡的说话声汇成一片,比夏天河滩的□□吵得还响。有抽着烟皱眉算计的,有踮着脚往前看的,有抱着孩子低声哄的。晚晚拉着小芳的手,挤在人群边上,踮着脚也看不清前面台子上的人,只听见一片嘈杂。

老李和几个大队干部坐在台子上的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个木头匣子,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红纸。老李敲了敲桌子上的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静一静!都静一静!开会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

老李开始讲话,大意是上级政策好,为了调动社员积极性,多打粮食,过好日子,决定把集体的田地,按人口和劳力结合的方式,承包到各家各户,一定十五年不变。交了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地有好有赖,为了公平,抓阄!抓到哪里是哪里,不许反悔!接着宣布具体方案:按现有人口,大人小孩都算,一人能分多少地;劳力多的家庭适当多分点“劳力田”;好地、中地、赖地怎么搭配……条条款款,听得人头晕,但又字字千斤。

晚晚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抓住最关键的信息:地,要分到各家了,自己种,自己收!她心里也跟着“怦怦”跳,看向爹娘。爹抿着嘴,皱着眉,听得极其认真。娘也全神贯注,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宣布完方案,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抓阄环节。全大队一百多户,按顺序上台抓。先抓顺序阄,再按顺序抓地阄。地阄是写好了地块编号和面积的小纸团,抓到了,那块地未来十五年就归你家经营了。

林家的户主是林建国。当听到喊“林建国”时,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建国站起身,大步走到台前。他先在一个小纸盒里摸了个顺序阄,打开,是“二十七号”,中不溜。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轮到二十七号抓地阄了。

那个装着地阄的木头匣子就放在桌上。林建国走到匣子前,伸出那只开拖拉机磨得粗糙、骨节粗大的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晚晚屏住呼吸,紧紧抓着小芳的手。王秀英、林向东、林向西、赵红梅,都眼巴巴地看着。

林建国的手在匣子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果断地伸进去,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叠得小小的纸团。他走回家人身边,在大家注视下,慢慢展开纸团。纸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河北滩,三亩,上等地。南坡,四亩半,中等地。”下面盖着大队的红章。

“河北滩三亩!是靠近河滩那一片水浇地!好地!”旁边有懂行的邻居立刻低呼。

“南坡那四亩半也不错,就是离家远了点,但土质还行,算中等地里的好地了。”

“老林手气不赖啊!七亩半,还捎带三亩好地!”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多是羡慕。林建国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紧张和期盼都吐了出来。他把纸递给王秀英。王秀英接过来,手指有些抖,就着阳光看了又看,好像不认识那几个字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圈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七亩半……三亩好地……”她喃喃地重复,抬起头看向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高兴的,是那种盼了太久、终于落到实处的、踏实的高兴。

林向东和林向西也凑过来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晚晚挤过去,扒着娘的胳膊看那张神奇的纸。原来地还可以用一张纸就定下来,真有意思。

抓阄持续了一上午。有人欢天喜地,抓到了连片的好地;也有人垂头丧气,抓到的地比较零散或者贫瘠,但木已成舟,只能认了。总的来说,大部分人家还算满意,空气里洋溢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干劲儿的气息。

下午,大队干部就带着各户主,去地里实地指认、丈量、埋界石。林家自然全家出动,连小栋都被赵红梅用背带绑在背上带去了。晚晚和小芳也跟着,像两只兴奋的小麻雀。

先去的河北滩。那是清河拐弯处冲积出来的一片平地,土质黑油油的,捏一把能出油似的,而且离水渠近,浇水方便。确实是好地。大队会计拿着皮尺和本子,按照纸上的编号和面积,在地里量出属于林家的那三亩,四个角钉下木橛子。林建国和林向西挥着镐头,在木橔旁边,挖了四个浅坑,埋下四块从河边捡来的、表面平滑的青色石头,露出地面一小截,这就是界石了。

“就这儿了,从这石头到那石头,这一片,三亩,是林建国家的地!”大队会计高声宣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秀英走到地中间,蹲下身,伸出手,不是抓,而是轻轻地、像抚摸婴儿脸蛋一样,抚摸着那黑油油、湿润润的泥土。泥土冰凉,但在她手心里,却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她抓起一小把土,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带着河腥气和草木根须腐烂味道的泥土气息,此刻闻起来是如此甘美,如此让人心头发颤。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她手心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爹……这就是……咱家的地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走过来的林建国,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力量,“实实在在的,咱家的地。”

林建国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目光深沉。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脚,在那松软的地面上,用力踩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是一个宣告,一种扎根于此的承诺。

晚晚看着爹娘,看着那四块不起眼的青石头,看着这一大片刚刚有了“林家”标签的土地,心里也涌起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感觉。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的收成,真的和自家每一天的辛苦,紧紧绑在一起了。好,就有好日子;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这是一种压力,但看着爹娘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希望,她又觉得,这压力里,充满了让人想拼命往前的劲儿。

接着又去南坡看了那四亩半中等地。坡地,有点起伏,但朝阳,土质也算厚实。同样埋下界石,指认清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刚刚“分家”的土地上,给黑土、青石、和每一张带着汗水和期盼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家一家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林建国和王秀英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片地。林向东和林向西低声讨论着开春怎么安排牲口和农具。赵红梅轻轻拍着背上睡着的小栋。晚晚和小芳落在最后,手拉着手,看着自家地里那四块小小的青石头,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晚心里想,原来“分田到户”就是这样啊。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根子上,不一样了。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似乎还多了一种叫做“希望”的、更加蓬勃有力的味道。她知道,从这个春天开始,林家的日子,和脚下这七亩半刚刚有了姓名的土地一起,真的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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