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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电视机（第2页）

但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似的白点在不停地跳动、闪烁，发出“沙沙”的噪音，没有图像，也没有清晰的声音。

“咋没人影？”

“是不是坏了？”

“别急，得调台，找信号。”有懂点门道的人说。

果然，老文书又伸出手，缓慢地转动电视机侧面一个旋钮。屏幕上的“雪花”跳动得更厉害了，噪音也变了调，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忽然，在一片混乱的条纹和噪点中，隐约出现了一些晃动的、扭曲的影子，好像是人形，还有音乐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有了有了！快看！”

“是孙悟空！我好像看见猴子了！”

“别动！稳住！”

老文书停下手，仔细地调整着。图像渐渐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有很多干扰的条纹，画面也忽明忽暗，但已经能大致看清了！那是一个色彩对比强烈（虽然是黑白的，但浓淡分明）的画面：云雾缭绕的山巅，一块巨大的仙石迸裂，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活泼灵动、抓耳挠腮的石猴！紧接着，激昂又带点戏曲韵味的音乐响了起来，虽然夹杂着“滋啦”的电流声，但依然清晰可辨！

“是孙悟空！孙悟空出世了！”晚晚旁边一个半大男孩激动地大喊。

晚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小小的、闪烁着神奇光影的屏幕。真的！里面有小人在动！在说话！在翻跟头！虽然画面不如电影清晰，声音有些嘈杂，屏幕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但这一切都太神奇了！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眼睛滴溜溜转，动作灵活夸张，跟她看的小人书上的画一模一样，但又活了过来！它会跳，会叫，会做鬼脸！晚晚看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拥挤，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了那块发光的屏幕和里面那个神奇的猴子世界。

她看到孙悟空跳进水帘洞，被众猴拜为美猴王；看到他乘木筏漂洋过海，拜师学艺；看到他学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看到他闯龙宫，得了金箍棒；看到他闹地府，勾了生死簿……画面一幕幕闪过，伴随着音乐和解说，院子里几百号人鸦雀无声，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和人们偶尔压抑不住的惊呼、笑声。孩子们更是看得如痴如醉，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完全被吸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

晚晚的心跟着孙悟空一起冒险，一起高兴，一起得意。看到孙悟空被太白金星骗上天庭，封了个“弼马温”，她替孙悟空着急；看到孙悟空发现受骗，反出天庭，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她又觉得解气；看到孙悟空偷吃蟠桃仙丹，大闹天宫，把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她心里暗暗叫好，小拳头都攥紧了。

然而，画面一转，如来佛祖出现了。巨大的手掌压下，任凭孙悟空如何翻腾，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却始终翻不出那五根山一样的手指。最后，轰然一声，巨掌化为五指山峰，将桀骜不驯的美猴王死死压在山下，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能动的手。刚才还神通广大、威风凛凛的孙悟空，此刻被压在山底，动弹不得，只有眼睛还在不甘地转动。音乐变得沉重而悲凉。

看到这里，晚晚心里猛地一揪，刚才的兴奋和激动瞬间冻结了。她看着屏幕上被大山压住、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眼神里充满不甘和委屈的孙悟空，觉得胸口堵得难受，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她不明白，孙悟空那么厉害，为什么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为什么要被压在山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还能出来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冻得冰凉的小脸往下淌。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扯了扯旁边王秀英的衣角，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孩子最纯真的心疼和焦急：

“娘……孙悟空……他什么时候出来呀？”

王秀英正看得入神，也被这结局弄得心里沉甸甸的，听到女儿带着哭腔的问话，低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心里一软，弯腰把她搂进怀里，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给她擦眼泪，声音温柔地安慰：“能出来，晚晚不哭。后来啊，有个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傅，会路过那里，把孙悟空救出来，收他当徒弟，保护师傅去取经。孙悟空后来可厉害了，成了斗战胜佛呢。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真的？唐僧师傅什么时候来救他？”晚晚抽噎着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很快，很快的。等下次放电视，说不定就放了。”王秀英哄着她。

这时，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巍峨的五指山和山下只露一头的孙悟空，响起了片尾音乐。一集结束了。老文书走过去，关掉了电视。屏幕暗了下去，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盏临时拉的电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人们如梦初醒，嗡嗡的议论声、感叹声、咳嗽声、板凳移动声重新响了起来。

“这就完啦？还没看够呢！”

“孙悟空真可怜，被压了五百年呢！”

“明天还放不放？”

“不知道，等大队通知吧。”

晚晚被王秀英牵着，跟着散场的人流，懵懵懂懂地往家走。脑子里还满是刚才电视里的画面，尤其是孙悟空被压在山下那个镜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又充满了对后续故事的无限牵挂和期盼。第一次看电视的神奇体验，混合着对孙悟空的同情和期待，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有电视看的夜晚，都会成为她和村里所有孩子最快乐的期盼。而那个关于“孙悟空什么时候出来”的疑问，也将伴随着她，直到看到唐僧揭开封印、孙悟空重获自由的那一天。这个冬夜，因为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和一部《大闹天宫》，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