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还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边说边走过来。他们要装的货是一些铁犁头、轴承之类的零件,用麻袋和木箱装着。林建国和那人开始往拖拉机后面的拖斗里搬。晚晚看着爹弯腰搬起沉重的木箱,手臂上青筋鼓起,额头上冒出汗珠。她想帮忙,但知道自己力气小,帮不上,就更加乖乖地坐着,眼睛却不停地四处看。
货装得差不多了,林建国对那人说:“老陈,我带我闺女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一会儿回来结账。”那人笑着看看晚晚:“老林,闺女都这么大了?俊!去吧,货我给你看着。”
林建国洗了手,拍拍身上的灰,对晚晚伸出手:“走,晚晚,爹带你去街上看看,买点东西。”
晚晚高兴极了,从拖拉机上爬下来,紧紧拉住爹粗糙的大手。爹的手温暖有力,让她在这个陌生喧闹的地方感到无比安心。
父女俩走出农机站,汇入街上的人流。县城的主街比晚晚想象中还要宽阔,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街道两边是各种商店,玻璃橱窗擦得亮晶晶的,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晚晚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到百货商店的橱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看到副食品商店里摆着油盐酱醋和点心盒子;看到新华书店里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还看到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挂着许多很大的人像照片,有穿军装的,有穿结婚礼服的,个个笑得灿烂。
林建国牵着晚晚,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指给她看:“那是邮局,你三哥的信就是从那儿寄出来的。”“那是县医院,比咱公社卫生院大多了。”“那是电影院,晚上放电影,人可多了。”
晚晚听着,看着,心里那个模糊的“县城”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这里真大,真热闹,有这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紧紧拉着爹的手,生怕被挤丢了,但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这是县城里最高的楼了,方方正正,墙上刷着黄色的涂料,楼顶上竖着巨大的红字招牌:“红星百货大楼”。玻璃橱窗又宽又大,里面陈列的商品也更加精美。
“走,进去看看。”林建国带着晚晚走进百货大楼。
一进去,晚晚就被震住了。里面好亮堂!天花板很高,吊着明亮的日光灯管。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柜台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玻璃柜台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日用百货,文具玩具,布匹成衣,锅碗瓢盆……空气里混合着肥皂、雪花膏、新布料和油漆的复杂气味。买东西的人不少,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扯布,有的在给顾客拿东西。说话声、算盘声、扯布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建国带着晚晚慢慢地看。在卖布匹的柜台,晚晚看到了一卷卷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布料,有滑溜溜的“的确良”,有厚实的灯芯绒,有印花的人造棉,颜色鲜艳极了。在卖文具的柜台,她看到了和三哥给她的一样的熊猫橡皮,还有更多花花绿绿的铅笔、本子、文具盒。在卖日用品的柜台,她看到了印着大红喜字的暖水瓶、脸盆,还有各种颜色的塑料发卡、头绳。
最后,他们来到了卖成衣的柜台。这里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有男式的军便装、中山装,也有女式的衬衫、裙子。晚晚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其中一条裙子吸引住了。那是一条连衣裙,挂在一个木头模特身上。裙子是桃红色的,料子看起来滑滑的,有点像娘给她做的那件“的确良”,但颜色更鲜亮。领子是白色的小圆领,袖口和裙摆镶着白色的荷叶边,腰间还系着一条同色的细细带子。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裙子闪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又漂亮又“洋气”。晚晚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比她过年穿的红棉袄、比娘给她做的红花裙都要好看得多。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手扒着玻璃柜台边,看得入了神。
林建国也看到了那条裙子,又看看女儿痴迷的眼神。他蹲下身,顺着晚晚的目光看去,问:“喜欢那条裙子?”
晚晚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好看。”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就看看,不要。”她知道家里不宽裕,这样一条裙子肯定很贵。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看了看裙子下面挂着的价格标签。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晚晚的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有钱了,给晚晚买。”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花哨的修饰,也没有具体的期限,但晚晚听懂了。爹看到了她的喜欢,记住了,并且给了她一个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承诺。这比立刻拥有裙子更让她心里头踏实、暖和。她抬起头,看着爹被生活刻下风霜、但眼神坚定的脸,用力点了点头,笑了:“嗯!”
她没有再盯着那条裙子看,而是主动拉起爹的手:“爹,我们去看别的吧。”
林建国带着她又转了转,最后在卖点心的柜台,用粮票和钱,称了半斤动物饼干,用黄草纸包着,绳子系好,递给晚晚:“拿着,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晚晚坐在拖拉机上,怀里抱着那包喷香的动物饼干,看着越来越远的县城房屋,心里满满当当的。县城真大,真热闹,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不是三层楼的百货大楼,不是玻璃橱窗里的漂亮裙子,而是爹那句“等有钱了,给晚晚买”。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爹用他的方式,在告诉她:更好的东西,值得等待,也值得去争取。而此刻,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靠着爹坚实的后背,怀里抱着温暖的饼干,吹着带着尘土和柴油味的秋风,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她觉得,这就是幸福。县城很远,未来很长,但路在脚下,家在身后,希望在前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