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咱们去供销社门口,你娘他们可能在那儿等咱们。”林建国对头顶的女儿说。
“嗯,去供销社,那儿有彩灯,亮。”晚晚记得那个地方。
林建国调转方向,朝供销社挤去。他个头高,力气大,倒是比王秀英他们好走些。等他们挤到供销社门口时,这里依然围满了看彩灯的人。林建国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灯光下每一张面孔,寻找着妻子和儿子们的身影。
晚晚也睁大眼睛,在晃动的人影中寻找着熟悉的红头巾(王秀英今晚围了条旧红围巾)和哥哥们的棉帽子。
没有。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晚晚开始有点害怕了,小手紧紧抓着爸爸的头发。“爹,娘……怎么还不来?”
“就来了,就来了,别怕。”林建国嘴上安慰着,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想起刚才的混乱,秀英他们不会被挤到别处去了吧?或者出什么意外了?各种不好的念头往脑子里钻。
“爹,放我下来。”晚晚忽然说。
“怎么了?地上人多,别踩着。”
“娘说,走丢了,在亮地方等。供销社门口,亮,我等娘。”晚晚很认真地说,虽然声音带着点怯意,但思路清晰。
林建国心里一动,是啊,秀英是这么教过孩子。他把晚晚从肩膀上小心地放下来,紧紧牵着她的手,但还是把她护在自己身前。“好,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娘他们肯定能找来。”
父女俩就站在供销社门口那串闪烁的彩灯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两座小小的孤岛。晚晚不再四处张望,就仰头看着那变幻的彩灯,小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偶尔小声说一句:“娘快来了。”
林建国握着女儿小小的、带着棉手套的手,觉得那手心里有汗,不知道是女儿的,还是他自己的。他不停地看四周,看每一个朝这个方向走来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林建国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了。他准备带着晚晚再去别处找找。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拼命往这边挤,是王秀英!她头发有些散乱,红围巾歪在一边,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秀英!这儿!”林建国猛地挥手,扯着嗓子大喊。
王秀英浑身一震,循声看来,目光越过人群,先是看到了高大的林建国,然后,定格在他身前那个小小的、穿着红花罩衫的身影上。
一瞬间,王秀英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晚晚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用力,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她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哽咽着溢出来。
“晚晚……我的晚晚……吓死娘了……吓死娘了……”她语无伦次,脸埋在女儿冰冷的棉帽上,滚烫的眼泪迅速洇湿了布料。
晚晚被妈妈勒得有点疼,但也感觉到了妈妈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眼泪。她伸出小手,回抱住妈妈,小声说:“娘,不哭,晚晚在呢,在供销社门口等你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王秀英哭得更厉害了,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揪心后的彻底释放。
林建国也红了眼圈,伸出大手,把妻女一起搂住,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实处。
很快,林向西和林向北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见妹妹好好地站在爹娘中间,也都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找到了!太好了!”林向西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是急汗还是热汗。
一场虚惊过后,看灯的心思早就没了。一家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生怕再被冲散,随着散去的人流,慢慢地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晚晚被王秀英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手。林建国和林向西、林向北走在两边,像一堵墙护着她们。
“晚晚,你刚才怕不怕?”王秀英轻声问,声音还有些哑。
晚晚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想了想,摇摇头:“有一点点怕。但娘说过,走丢了,不哭,去最亮、最好认的地方等着。供销社门口有彩灯,最亮,爹和娘一定能找到。”
王秀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欣慰的。她亲了亲女儿冰凉的额头:“晚晚真乖,真勇敢,记住娘的话了。以后不管去哪,都要紧紧牵着娘或者爹的手,不能再松开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晚晚用力点头,把小脸埋进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安心的味道。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一家人的心却贴得紧紧的,暖融融的。远处的灯笼光渐渐模糊,星星在清冷的夜空中格外明亮。这个正月十五,那场短暂的惊吓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家人”这两个字,在每个人心里,都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重,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