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帘。
“下雨了!真下雨了!”老三林向北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了屋檐边,伸手去接瓦楞里流下来的水。
雨,真的下来了。不是瓢泼大雨,但实实在在,是能打湿地面、能积起水洼的雨。干燥的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久违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整个村子好像都愣了一下,随即,各种声音响了起来。有人推开窗户看,有人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雨,孩子们兴奋的叫声隐约传来。
林建国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越来越密的雨幕,有些发怔。这雨……早不下晚不下……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六斤六两!”
刘婶带着喜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拉开门,怀里抱着个用小薄被裹着的襁褓,“建国!快来看看你闺女!母女平安!”
林建国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包裹。
那么小,那么软。小脸有点红,还有点皱,眼睛紧紧闭着,睫毛长长的。小嘴巴微微动着。
是他的闺女。真的来了。
“爹!让我看看妹妹!”三个小子挤在门口,头发都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
林向东个子高,先看到,咧开嘴笑了,眼圈却有点红:“妹妹……真小。”
林向西踮着脚:“她手!看她的手,在动呢!”
林向北跳着:“给我看看!妹妹长啥样?”
像是回应哥哥们,襁褓里的小婴儿,小手动了动,从被子边伸出来一点点,五个小手指头张开,又慢慢握成了一个小拳头。
“哎呀,她握拳头了!”林向西惊喜地说。
雨还在下,哗哗的,声音清脆。屋里,王秀英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却满足地看向门口。林建国赶紧抱着孩子走到炕边,轻轻放在她枕旁。
王秀英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但她是在笑着的。“真是……闺女?”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
“那还能有假?”刘婶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看得真真儿的!秀英啊,你这下可齐全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凑成个‘好’字!”
外面的雨声,屋里人的低语,还有婴儿细细的哼唧声,混在一起。林建国看着虚弱的妻子,看着刚出生的女儿,又回头看看门口三个兴奋的儿子,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好像被这雨水冲刷着,松动了一些。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积起的小水洼,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成了一条线。
这场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下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是水洗过一样的蓝,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味道。虽然地里的庄稼不可能一下子站起来,但那些卷着的叶子,似乎舒展开了一些,看着有了点活气。泥土喝饱了水,颜色都变深了。
老队长李满仓背着手在村里走,脚踩在湿润的地上,软软的。他走到林家院子外,听见里面林建国有些笨拙的、哄孩子的声音。
“老林!”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林建国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老队长!您来了,进屋坐?”
“不进了,沾一脚泥。”老队长摆摆手,看向他怀里,“这就是昨儿个落地的丫头?让我瞅瞅。”
林建国小心地托着孩子凑近些。小娃娃睡着了,小脸比昨天舒展了些,红润润的。
“嗯,模样挺周正。”老队长端详着,“昨儿那场雨,下得是时候啊。这丫头,有福气。”
林建国憨笑:“啥福气不福气的,平平安安就好。”
“平安就是福。”老队长点点头,“名儿取了吗?”
“还没呢,正想请您给拿个主意。”
老队长想了想,说:“这丫头,是你们盼了多年才来的,又赶上这么一场及时雨……我看,就叫‘晚晚’吧。晚是晚了点,但好饭不怕晚,好娃也不怕晚。”
“晚晚……林晚晚……”林建国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好听,“成!就叫晚晚!谢谢老队长!”
“谢我干啥,是娃自己赶上了好时候。”老队长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在父亲怀里安睡的小婴儿,“好好养着,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从这天起,红旗公社向阳大队的人都知道,林建国家在旱了快一年、终于等来一场透雨的时候,得了个闺女,取名晚晚。大家都说,这丫头命里带水,是个有福的。
小林晚晚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睡得香甜。院子里的老榆树,经过雨水的滋润,叶子似乎也绿了几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雨后的村庄,安静而湿润。一场雨,一个新生命,给这个在干旱中煎熬了许久的小村子,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和希望。林家的日子,还有这个叫晚晚的小娃娃的故事,就从这场雨开始,慢慢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