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五月廿三。
宣府的八百里加急抵京时,正值早朝。
军报被太监一路小跑着送进大殿,景和帝看完,面色沉了沉,将折子递给身边的秉笔太监,命其当庭宣读。
鞑靼小王子率部三万,犯独石口,宣府守军伤亡惨重,总兵周牧求援。
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纷纷。
兵部尚书高谦出列,请调京营增援。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说京营一动,每日耗粮无数,国库支撑不了几日。
两人你来我往,吵了半炷香的功夫,谁也没说服谁。
皇帝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这样的争吵,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鞑靼犯边时吵过,去年大同被围时也吵过。
吵来吵去,无非是京营动还是不动,粮草出还是不出。
结果从来都一样——拖。
拖到鞑靼人粮尽退兵,拖到边关自己撑过去。
可这一次,宣府能撑多久?周牧的信上写得很清楚:守军已折损三成,箭矢将尽。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柳渊身上。
“柳爱卿,你怎么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柳渊。
柳渊站在武臣列之首,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须发微霜,面容清癯。
他出列,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以为,京营不可轻动。”
高谦面色一喜,户部尚书也松了口气。
“但宣府不可不救。”柳渊接着道,“这时节,并非秋高马肥之时,鞑靼人来得蹊跷,万一有人声东击西,京畿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完,退回列中。
皇帝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容朕思量”,便宣布退朝。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纷纷。
柳渊走在最后,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宫门外停着柳府的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面容白净,下颌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
此人姓方名惟,在柳渊门下做了七八年的幕僚,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替柳渊打理那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事务。
见柳渊出来,方惟迎上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傅,陛下怎么说?”
柳渊没有回答,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他才开口:“陛下不会用京营。”
方惟坐在对面,等着他往下说。
“高谦是兵部尚书,但调兵的虎符在陛下手里。陛下不敢把兵权交给高谦,因为高谦背后是柳家。”
柳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时凛死了。但时凛的儿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