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灰黑色的砖石上布满了箭痕与火灼的印记。
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三茬,此刻飘扬着的是周牧亲兵刚刚挂上去的新旗,明黄的“周”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角有几处被箭矢穿透的破洞,像一只只张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北方的原野。
周牧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望着远处鞑靼人的营帐。
连绵数里,灯火如星,将宣府以北的平原照得恍如白昼。三万大军的营地铺展开来,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这座孤城撕碎。
做了十二年的宣府总兵,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围困。
朝廷的援兵来与不来,他都能守。
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死。
这便是边关将领的命,从穿上这身铠甲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总兵,今日鞑靼人又攻了三次。”
副将孙诚正用纱布裹着受伤的左臂,“东城墙的垛口被火炮轰塌了七八处,今夜若不修补,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周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了半个月的将领,“粮草还能撑几日?”
“省着点用,还能撑十天。箭矢不多了,火药也——”
“够了。”周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十天。
周牧的目光落向南方。
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之间。
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援兵的旗帜,没有粮草的辎重,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他转过身,正要走下城楼,忽然听见孙诚惊呼了一声。
“总兵!你看——”
周牧猛地回头,顺着孙诚手指的方向望去。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像一道正在蔓延的墨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
马蹄声隐隐传来,沉闷而密集,像远方的雷鸣。
鞑靼人又要攻城了?
周牧的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可那条黑线没有冲向宣府。
它在宣府以北二十里处停住了,然后缓缓转向东边,消失在一道山梁后面。
周牧盯着那道山梁,眉头紧锁。
那不是鞑靼人的骑兵。
鞑靼人的骑兵不会在这个时辰调动,更不会往东边去——东边是黑风口,一条死路,骑兵进去了就是送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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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竟勒住缰绳,策马立在山梁之上,俯瞰着脚下的谷地。
暮色中,那道狭长的山谷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痕,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谷底最窄处不过丈许,只容三匹马并行。
谷地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湍急的桑干河,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