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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第1页）

小花满一岁了。

周岁这天，婆婆没有杀鸡，也没有摆酒。不是舍不得，是村里没有这个规矩。娃周岁，抓个周就行了。抓周的东西是秀兰准备的。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准备什么。问婆婆，婆婆说：“随便找几样东西，放在娃面前，她抓什么，就预示她以后干什么。”

秀兰找了几样东西。德厚的篾刀，代表手艺。婆婆的顶针，代表针线活。公公的毛笔，代表读书。她自己的一把梳子，代表爱美。还有那面铜镜，代表——代表什么？秀兰也不知道。但她想把铜镜放进去。铜镜是奶奶留给她的，奶奶留给小花的，小花以后要传给小花的女儿。一代一代，传下去。

小花坐在床上，面前摆着这几样东西。她看了看篾刀，没碰。看了看顶针，没碰。看了看毛笔，抓起来，看了看，扔了。秀兰的心跳了一下。毛笔扔了，是不爱读书？还是嫌毛笔不好玩？她不知道。

小花看了看梳子，抓起来，放在嘴里啃。啃了几下，不好吃，扔了。最后，她看见了铜镜。铜镜在床边，背面朝上。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小花爬过去，抓起铜镜。铜镜比她脸还大，她两只手捧着，翻过来看。镜面花了，照不清人。但小花好像在里面看见了什么，眼睛亮了，“啊啊”地叫。

“她抓了铜镜。”秀兰说。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小花手里的铜镜，没说话。德厚蹲在旁边，看着小花，嘴角动了一下。

秀兰把小花的铜镜拿过来，怕她摔了。小花不干，哭了，伸手要。秀兰只好还给她。小花把铜镜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娃娃。她低下头，脸贴在铜镜上。铜镜凉凉的，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松手。

秀兰看着小花抱着铜镜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把铜镜藏在柜子里，她拿不到，就对着柜子说话。现在铜镜在小花手里，小花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亲人。秀兰不知道小花能不能感觉到铜镜里的奶奶。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希望能。

德厚做了一件事，让秀兰没想到。

那天下午，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不是竹篾编的，是用木头刻的。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嘴巴笑着，脸上两个酒窝。小人穿着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是女孩。是小花。

德厚把木刻小人放在小花面前。小花看了看，抓起来，放在嘴里啃。木刻小人头上被啃出了牙印，一坑一坑的。德厚看着那些牙印，嘴角动了一下。

“像她。”秀兰说。

德厚点了点头。

“你刻的？”

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刻的？”

德厚想了很久：“……晚上。”

又是晚上。秀兰不知道德厚有多少个晚上没有睡觉。他白天编竹篾，晚上刻木头。他的手没有停过。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指甲缝里的竹屑和木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秀兰把木刻小人从小花嘴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跟铜镜放在一起。铜镜是奶奶的，木刻小人是德厚刻的。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小花在中间，抓着现在，抱着过去。

小花一岁以后，开始学走路了。

秀兰把她放在地上，扶着她的两只手，让她走。小花不会走，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秀兰扶着她的腋下，她的腿在地上划来划去，像在划船。

“走，小花，走。”

小花不走，蹲下来，开始爬。爬得飞快，从灶房爬到堂屋，从堂屋爬到院子。秀兰追不上她，在后面喊：“小花，回来！”小花不回头，继续爬。爬到鸡窝旁边，伸手去抓鸡。鸡飞了，她抓了一把鸡毛，放在嘴里啃。

秀兰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把她嘴里的鸡毛抠出来。小花哭了，哭得很委屈。好像在说“我好不容易抓到的”。秀兰想打她，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她下不去手。小花才一岁，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鸡毛好玩，不知道鸡毛不能吃。

德厚晚上回来，看见秀兰坐在灶台边，小花在地上爬。秀兰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笑也不生气。

“……咋了？”德厚问。

“小花吃鸡毛。”

德厚蹲下来，看着小花。小花在地上爬，爬到德厚脚边，抓住他的裤腿，站起来。站不稳，晃了几下，又坐地上了。她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德厚，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四颗小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像四粒小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