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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第1页）

小花满月那天，婆婆杀了一只鸡。

不是那种老得咬不动的老母鸡，是只半大的公鸡，还没学会打鸣，肉嫩。婆婆杀鸡的时候，秀兰在灶房里烧水。她听见院子里鸡叫了一声，没叫完就断了。水开了，她提着水壶走出去，婆婆已经把鸡扔在地上，鸡还在扑腾，翅膀拍着地，溅起一片灰。

“水来了。”秀兰说。

婆婆把鸡放进木盆里，秀兰把开水浇上去。鸡毛被烫得发白，一撸就掉。婆婆蹲在地上拔毛，动作很快，鸡毛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沾了水，贴在盆沿上。秀兰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花在屋里哭了一声，秀兰站起来，想进去看看。还没走到门口，哭声停了。她从门缝往里看，德厚坐在床边，小花躺在他腿上。他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小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房顶，不知道在看什么。德厚也不动，就那么拍着，一下，一下。

秀兰回到灶房，继续拔毛。

鸡收拾干净了，婆婆把鸡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水，放了姜和盐，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鸡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满灶房都是。

秀兰蹲在灶台前，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叫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婆婆切了几片腊肉，炒了一大盘萝卜。秀兰分到了两片，薄得能照见人影。今天这只鸡，是给她和小花的。不是过年，不是过节，是小花满月。

婆婆把鸡汤盛出来，端到堂屋里。秀兰跟进去，婆婆把碗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先吃。吃完喂娃。”

秀兰坐下来，端起碗。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黄黄的油，烫，她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鲜，甜，烫得她直吸气。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嫩，滑，不用嚼就化了。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鸡肉，舍不得吃了。

“吃啊。”婆婆说。

秀兰又吃了一块。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喝完，她的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火炉的温度。

婆婆把剩下的鸡汤倒进一个大碗里，放在灶台上。“晚上热给你吃。”

秀兰点了点头。

她走进屋里，小花醒了，睁着眼睛，嘴一动一动的，像在找奶。秀兰把她抱起来，解开衣裳。小花的脸凑过来，嘴拱来拱去，找到了，含住了，不找了。秀兰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秀兰忽然想，小花满月了。三十天。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现在这么大。还会长，会长到会爬，会走，会说话，会叫妈。会长到她秀兰这么大的时候，会嫁人，会生娃，会当妈。那时候秀兰就老了。像奶奶一样老，像婆婆一样老。

她不知道那时候她在哪里。还在这个家吗？还是已经死了？还是像母亲一样，走了？

她不会走的。她不是母亲。

她把小花抱紧了一点。

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院子里洗了手，走进屋，蹲在床边看小花。小花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细。

“……她今天乖吗？”德厚问。

“乖。”秀兰说，“吃了睡，睡了吃。”

德厚伸出手，碰了碰小花的脸。小花的脸是软的，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他的手糙，不敢摸，只是碰了碰就缩回去了。

“你抱抱她。”秀兰说。

德厚看着她，又看着小花。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然后伸出手，把小花从床上托起来。他的手大，小花躺在他手掌上，像躺在一张床上。他不敢动，两只手端着，像端一碗烫手的汤。小花动了动，哼了一声，德厚的脸白了。小花没有醒，又睡了。德厚的脸慢慢红回来。

秀兰看着他端着小花的样子，想笑。他没抱过娃。他不知道怎么抱。但他想抱。他愿意学。

“你把她贴在胸口。”秀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