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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卷终（第1页）

二丫六个月的时候，秀兰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肚子平了，奶水够了，夜里能睡整觉了。但她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二丫该加辅食了，小花该换冬衣了，德厚该添一件新棉袄了，婆婆该过一个整生日了。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秀兰发现自己又胖了一点。不是怀孕那种胖，是虚胖。脸上肿，眼皮肿，手指头肿，按一下一个坑。婆婆说她“湿气重”，让她多喝姜水。她喝了，不管用。她不知道这是身体在告诉她——你太累了。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活谁干？娃谁带？饭谁做？这个家不能停，她也不能停。

婆婆开始暗示她再生了。

不是直接说，是拐着弯说。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一块咸菜，嚼着嚼着，忽然说一句：“村里老李家的媳妇，又怀了。第三胎了。”秀兰低着头喝粥，没接话。婆婆又说：“前两胎都是女儿，这一胎肯定是儿子。”秀兰还是没接话。婆婆不说了，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了。

秀兰端着碗，坐在那里，粥凉了，她没有喝。她知道婆婆的意思。老李家的媳妇能生儿子，你也能。老李家的媳妇生了两个女儿还在生，你才生两个，急什么。老李家的媳妇不嫌多，你也不能嫌多。秀兰不嫌多。她怕的是生了还是女儿。生了女儿，婆婆会说“没事，再生”。生了儿子，婆婆会说“好，可以停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德厚晚上回来，秀兰跟他说了婆婆的话。德厚听完，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二丫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腿上。二丫六个月了，会坐了，坐不稳，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德厚扶着她，她不歪了，伸手去抓德厚的鼻子。德厚没有躲，让她抓。

“……你想要儿子吗？”秀兰问。

德厚想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想怎么回答。

“……想。”他说。

秀兰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答案，但听见了，还是沉了一下。不是怪德厚，是怪自己。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怪自己生不出儿子，怪自己让德厚等了这么久。

“但女儿也好。”德厚又说了一句。

秀兰看着他。他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我不在乎生男生女”。但他会说“女儿也好”。不是“女儿也行”，是“女儿也好”。“也”字不一样。“也行”是勉强，“也好”是真心。秀兰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不信又能怎样呢？日子总要过。

德厚把二丫举起来，举过头顶。二丫笑了，笑得口水直流，滴在德厚脸上。德厚没有擦，让口水挂在脸上，继续举。秀兰看着他们，忽然想，德厚想要儿子，但他不嫌弃女儿。他举二丫的时候，跟举儿子一样高。他给二丫做竹圈的时候，跟给儿子做一样用心。他让二丫揪他耳朵的时候，跟让儿子揪一样疼。

秀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把铜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但她不看镜面了。她看背面。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四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二丫一朵。四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奶奶。”她在心里说，“德厚想要儿子。”

铜镜不回答。

“奶奶，我也想要。”

铜镜还是不回答。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她还有力气，还能生。生了儿子，一切都会好。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

秋天来了。

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弯着腰。秀兰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想起奶奶。奶奶说，稻子熟了就要割，不割就烂在地里。人也是，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什么，不干就晚了。她该干什么了？该生儿子了。

秀兰弯腰割稻子。腰弯不下去，二丫生完以后，腰一直疼。她咬着牙弯下去，割一把，直起来，再弯下去。割了半天，腰像断了。她直起腰，扶着腰站在田里，看着前面还有一大片稻子没有割。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红。红的像血，像灶膛里的火，像德厚刻的那个“龙”字。

她睁开眼睛，继续割。不能停。停下来，稻子割不完。割不完，冬天就没有吃的。没有吃的，娃就要饿。娃饿了，她就疼。她疼了，也没有人替她。德厚不会割稻子，婆婆年纪大了，公公不干农活。只有她。她一个人。

秀兰割到天黑，把那一亩稻子割完了。她直起腰，看着堆在田埂上的稻捆，想，明天还有一亩。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割完了稻子，还要打谷，还要晒谷，还要收仓。活干不完。但她不怕。她怕的是干了这么多活，到头来还是生不出儿子。

秀兰怀孕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怀上的。二丫才六个月，秀兰的奶还没断，月事刚来了两次，就又怀上了。发现的时候，是在田里割稻子。她弯腰割了一把稻子，直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蹲下去吐了。吐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蹲在田埂上，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又有一次机会生儿子。害怕的是，又是女儿怎么办。她不敢想。她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奶奶。”她在心里说，“又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