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后半夜,剩下了一堆红彤彤的炭。热量从炭里慢慢散出来,不像火焰那么烈,但是能暖很久。
成则灵没进帐篷。她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咪咪团在她腿上,呼噜声匀称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嘎巴坐在车的旁边,背靠着后轮,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捏着一个东西,成则灵看了好几眼才看清,是一串暗红色珠子,被他一颗一颗地捻。
河谷里很安静。水声一直在响,哗哗的,听久了就像没声音一样。风从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把炭灰吹得飘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蛾子。
成则灵闭着眼,但没有睡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鹿的脸,一会儿是小王画的猫脸,一会儿是张老师翻进裂缝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她不想想这些,但脑子不听她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嘎巴那边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她睁开一条缝。
嘎巴绕到了车的另一边,成则灵看见他蹲下来,趴在车头的位置,手在引擎盖下面摸索着什么。月光照着他的背,藏袍的白色在夜里很显眼。
他摸了一会儿,又走到车尾趴下去看底盘。然后站起来,站在车门旁边,很久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朝火堆这边来了。嘎巴坐下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干柴烧起来,噼啪响了几声,火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成则灵睁开眼。
嘎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珠子收进袖子里。
”睡不着?”成则灵问。
嘎巴摇了摇头,又掏出手机看信号有没有恢复,依旧是服务繁忙,他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上干枯的树枝。
“车不是自己坏的。”他说,嘎巴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我看了。发动机的传感器,被人掰折了。”
成则灵看了一眼车的方向,车身黑乎乎的,融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又看了一眼火堆旁边睡着的那几个人。受伤的男的和他爱人挤在一起,中年男人靠在大石头上,毯子滑下来一半,露出半边肩膀。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的,看不出什么。
“你觉得是谁?”她的神情在夜中,难得有些害怕的表情,这车看着不便宜,蓄意破坏得赔不少钱。
嘎巴盯着她,也不知道想了啥,眼睛在夜里发亮:“哦呀哦呀,这个不知道,不过山神会保护我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灰色的布面磨得起了毛。他把它攥在手里,拇指在上面按了按。
“我阿爸给我的。”他说,“说带着保平安。这个给你,我跟你说这些,你别害怕,我们一定会平安下山的。”
成则灵吃了一惊,连忙拒绝。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上去,在天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嘎巴遗憾的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
成则灵赶紧问他:“明天怎么走?”
“路我熟。”嘎巴说,“皮划艇正好能坐6个人,天亮就出发,天黑之前能到。要们三个人划,快得很。”
成则灵沉默了一会儿。“车呢?”
“扔这儿。”嘎巴说,“等救援上来再拖,村里还有很多辆呢,咱们先送人。”
成则灵又看那艘艇。橙色的塑料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暖光,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新的一样。月光照在旁边河流上,水流很急,但河面不算宽,两岸的石头在夜里看着像蹲着的动物。
这时嘎巴又走回车旁边,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把藏刀,皮鞘磨得发亮。他把刀别在腰后,藏袍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嘎巴看到成则灵的眼神,点头示意。“安全。”
他走回火堆旁边,坐下来,把毯子搭在膝盖上。那串珠子又回到他手里,一颗一颗地捻。
“不睡了?”她问。
嘎巴摇头。“守着。”
成则灵说:“我守下半夜。”咪咪在成则灵腿上翻了个身,四只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睡得不省猫事。
“哎呦,我是山里的村民,勇猛的很,山神会保佑我的,你快睡吧。”嘎巴笑着添火,一脸淳朴轻松。
他不信任他们这些登山客,成则灵也明白,不过她也没进帐篷。只是靠着石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缩进去。咪咪在她腿上睡着,暖烘烘的。
河谷里,只有水声和火声,风停了。
天刚蒙蒙亮,嘎巴就把人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