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叫皮,叫活泼。”苏清颜纠正她,“师父说玄门中人要沉稳内敛,我说那是对外人,对自家人还端着多累。师父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路变窄了,两边是农田,有的种着玉米,有的种着蔬菜。玉米已经收了,秸秆堆在地头,一捆一捆的,像一个个小帐篷。远处有农民在烧秸秆,白烟升起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有一股焦糊的味道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林老师。”苏清颜又叫她。
“嗯。”
“你小时候在老宅住过,对那里还有印象吗?”
林微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她说,“我记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记得正厅的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一排一排的,从清朝一直到我太爷爷。小时候我每次经过那面墙都觉得他们在看我,走得特别快。”
苏清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低着头快步走过挂满祖先画像的走廊,脚步急促,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你怕那些画像?”
“不是怕。”林微然说,“是不喜欢被盯着看。现在也一样。”
苏清颜笑了一下。这倒是跟现在的林微然对上了。她在片场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每次有群演偷拍她,她的助理都会第一时间过去交涉。
“后来呢?”苏清颜问。
“后来我爸妈出了事,我就搬走了。”林微然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跟平时不一样,是一种“我已经练习了很多次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平,“我那年十二岁,他们出差,车子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两个人都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视线移回了路面。
苏清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无数死亡,送走过无数灵魂,但每次面对活着的人讲述亲人离世,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事情面前都是苍白的。
“后来我就不怎么回老宅了。”林微然继续说,“一开始是伤心,回去看到爷爷就想起我爸,看到桂花树就想起我妈——我妈以前喜欢在桂花树下喝茶。后来是不想回,在外面一个人待习惯了,回去反而不自在。”
“那这次回去,你怕不怕?”苏清颜问。
林微然转头看着她。“怕什么?”
“怕面对那些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林微然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有你陪着,应该还好。”
苏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假装没听到,转头看窗外。窗外是一片果园,苹果树一棵挨着一棵,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子,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在头顶上交握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快到了。”林微然说。
苏清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
车越开越近,那片建筑群也越来越清晰。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围墙高耸,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大门是黑色的,两扇对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林宅”两个字。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左边的踩绣球,右边的踩小狮子,风吹雨打了上百年,石头的棱角已经磨圆了,但那股气势还在。
苏清颜下车,站在老宅门口,仰头看着这块匾和这两尊石狮子,沉默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