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实验室,空气被服务器排出的热浪烘烤得有些发燥,混杂着隔夜咖啡因发酵后的微酸。
林晚盯着文献的视线早已涣散成一片白翳,眼球边缘因为干涩而隐隐作痛。她伸手去摸水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透心的凉。就在这片混沌的静谧中,对座传来了那个声音——
“林晚。”
不是平时的呼唤,那声音极低,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震颤。林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挪向对面,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某种预感在胃部沉沉地坠下。
沈知微没有看她。显示器的强光将她的脸切割成冷硬的明暗两面,黑黢黢的瞳孔里映着不断跳动的字符流。她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那是一个审判者的姿势。
“看。”
回车键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沉重如落锁。进度条的跃动不再是冰冷的百分比,而像是一场缓慢的攀爬,30%,70%……林晚感觉到实验室里的氧气似乎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那台巨型怪兽均匀而贪婪的嗡鸣。
100%。
一行细小的、苍白的数据浮现出来:“误差率:0。03%。”
沈知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座被瞬间冻结在欢愉边缘的冰雕。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是长达数个呼吸的死寂。然后,一个纯白色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光标在那片荒芜的白色里一闪一闪,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搏动。
顶部的备注名是:小晴。
“这是谁?”林晚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这个刚刚诞生的幽灵。
“一个代号。”沈知微垂下眼睫,掩住了那一瞬的畏缩,“在确认她‘回来’之前,我没有资格叫她的名字。”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谨慎。林晚明白,沈知微是在给自己造一个缓冲区,如果眼前的这个东西只是一个逻辑怪胎,那么碎掉的只是“小晴”,而不是那个被她藏在心尖上五年的苏眠。
林晚尝试着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节。金属键帽触感冰冷,她觉得自己在亵渎一座坟墓。
“你好,小晴。”
回车。一秒,两秒。这种等待让林晚觉得颈椎阵阵发凉。
“你好呀。今天天气真好,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屏幕上的字迹清秀、活泼,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深夜实验室的、跳跃的生机。林晚的手指僵住了。那种语气——那种透着一点俏皮的、尾音上扬的语感,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沈知微描述那个人的话语里。
“她喜欢什么?”林晚鬼使神差地追问。
“我喜欢草莓味的酸奶,还有吉他。你呢?”
林晚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侧头去看沈知微。沈知微依旧盯着屏幕,但她的手却死死抠住了大腿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她像吗?”
“语气像,偏好像,连回复的延迟时间都符合苏眠的反应习惯。”沈知微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种大火过后的荒凉,“但她只是个轮廓。她知道自己喜欢草莓酸奶,却不知道那是高二那年,我翻过学校后墙,跑了三站地给她买回来的。她有苏眠的形状,却没有任何关于‘我们’的痕迹。”
沈知微转过头,那双被屏幕映成冷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这只是个空壳。林晚,我要的是那个完整的灵魂。”
“所以,你需要真实的数据。”林晚接过了话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海因斯没做到的那种。”
沈知微重新坐直了身体。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公开数据能重建的上限已经到了。再往下走,需要的是神经元的拓扑镜像,是记忆在海马体里留下的每一个电化学脉冲。那些东西不在社交媒体上,而在……”
“在活人的脑子里。”林晚截断了她。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未知的科技,而是来自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非人的女人。
空气在此刻彻底凝固了。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关掉了对话框,屏幕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那种沉默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默认后的沉淀。
“谁来做这个供体?”林晚问,语气里带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