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虫不知道蝴蝶是怎样的。
它们只知道爬。在叶子上,在枝条上,在彼此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同一套节奏啃食同一片叶子,用同一套姿态躲避同一群天敌。它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身体相互触碰,用那种触碰确认——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它们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但它们知道,有一些同类会消失。
在某一个普通的清晨,在某一片普通的叶子背面,那些同类会吐出丝线,把自己裹起来,变成一个不动的、沉默的、仿佛死去的东西。
然后,很久很久以后——
会有蝴蝶飞出来。
毛毛虫们看不懂蝴蝶。
那东西有翅膀,会飞,不吃叶子,不在叶子上爬。那东西身上有颜色,亮得刺眼,仿佛在嘲笑它们灰扑扑的毛。那东西从不在它们身边停留,只是从高处掠过,偶尔落下,偶尔飞走,偶尔被人类抓住。
毛毛虫们不懂蝴蝶。
但它们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它们这样难看,凭什么蝴蝶有美丽的翅膀。
它们看不见蝴蝶的痛苦。看不见破茧时撕裂的身体,看不见翅膀展开时的血与汁液,看不见那双眼睛里——如果蝴蝶有眼睛的话——那种仿佛丢失了什么又永远找不回来的茫然。
它们只看见翅膀。
于是有一天,毛毛虫们拔掉了蝴蝶的翅膀。
那蝴蝶从空中坠落,落在地上,落在它们中间。它再也没有飞起来。它的身体还在动,还在爬,用那几双曾经飞过天空的脚,在泥土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毛毛虫们看着它。
现在,它和它们一样了。
不,不一样。它更丑了。因为它曾经有过翅膀,而现在没有了。那光秃秃的身体上,还留着翅膀断裂的伤口,渗出透明的汁液,引来蚂蚁。
恶心。
毛毛虫们说。真恶心。
它们叫它蛆。
有一只毛毛虫没有参与那场拔掉翅膀的狂欢。
它在角落里看着。
看着同类们如何兴奋地扑向那只蝴蝶,如何用它们毛茸茸的身体压住那颤抖的翅膀,如何将那绚烂的颜色从蝴蝶身上撕扯下来。
它看见蝴蝶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果蝴蝶有眼睛的话——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认命,像是等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蝴蝶飞到这里来。
飞到这里,落在这里,落在这些会嫉妒的毛毛虫中间。
是迷路了吗?还是故意的?
它不知道。但它开始害怕了。
它想,不能太早变成蝴蝶。
因为它的同类会因为嫉妒,也拔掉它的翅膀。
但是,被拔掉翅膀的蝴蝶,就是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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