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说自己是孤儿。
不是被抛弃的那种,是从未拥有过的那种。
三岁那年冬天,她在巷口玩耍。
一辆马车从拐角冲出来,轮子碾过她的左脚后跟。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像冬天踩碎冰面。血从鞋底渗出来,在泥地上洇成深色的一团。
她没哭。
赶车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句“不长眼的东西”。她自己爬回家,左脚拖在后面,像一条多余的尾巴。
母亲看见她的腿,脸色惨白,手在发抖。
父亲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
“没死就行。”
后来伤口长好了,但脚后跟留下一个又深又扭曲的疤。每走一步,那条疤都在提醒她:你活着,是靠运气。
再后来,她知道了,活着靠的不是运气。
五岁那年,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想擦洗一下,把破衣服脱了,在床边坐着歇口气。
门被踹开。
父亲站在门口,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懂了,那叫“需要一个出口”。
他抄起墙边的旧扫帚,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她本能地抓过薄被子想遮住自己。他打得更狠了,嘴里骂着:“你还敢躲?!”
一下,又一下。身上很快就是一条条紫红的印子。
她没哭。只是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打完之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
“打在你身上,疼在爹心里。”
她不信。但六岁那年秋天,她还是信了一次。
那天村里过节,不用去帮忙。她躲在放杂物的阁楼,偷看一本捡来的、破破烂烂的识字书,一边用炭块在石板上乱画。
门被撞开的时候,她手里的炭块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父亲手里拿着外公留下的那根木棍。又硬又多刺,全是没削平的疙瘩。母亲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第一下,她本能地抬手挡。棍子重重砸在手背上,青肿立刻鼓起来。
第二下,结结实实落在腿上。
她终于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会停的。不管她怎么躲,怎么哭,怎么求,他都不会停。因为他在外面受的气,总得有个地方撒。母亲不敢顶嘴,邻居不敢招惹,就只有她。
只有她,是他的出气筒。
她一边哭,一边用最难听的话跟他吵。那些话从哪学来的她不知道,但它们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愣了一下。
然后打得更狠了。
她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反抗。不是不怕,是发现怕也没用。
两岁那年的事,她不记得了。是母亲后来告诉她的。
那天父亲在酒馆赌骰子,抽那种让人迷迷糊糊的烟。母亲让她去叫他吃饭。她摇摇晃晃走到储藏室门口,拍了拍门。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他看见她了,却极其粗暴地“砰”一声又把门甩上。